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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田令孜:权挟僖帝,祸倾晚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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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数年时间,皇帝两次被田令孜裹挟离开长安。天下朝野,无论文臣武将,还是普通百姓,所有的罪责,全部指向田令孜。天下藩镇纷纷上书,要求朝廷诛杀田令孜,平息天下怨愤。

唐僖宗内心,也已经对这位自己曾经唤作“阿父”的宦官生出隔阂。田令孜已经成为全天下矛盾的焦点,继续留在皇帝身边,只会给天子招来更多祸事。田令孜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众叛亲离,继续跟随在皇帝身边,早晚大祸临头。

光启二年,田令孜向唐僖宗递交辞呈,请求辞去神策军中尉的职务。他没有留在皇帝的行在,转身离开,前往成都,投奔自己的亲哥哥、西川节度使陈敬瑄,躲进了西川的庇护之下,避开天下的讨伐声浪。

唐僖宗顺水推舟,下诏削夺田令孜所有官爵。叱咤朝堂多年的晋国公,就此变成一名被朝廷除名的罪臣,退守蜀地,苟求自保。

田令孜躲入成都,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兄长陈敬瑄掌控的西川。但西川也绝非安稳乐土。

唐僖宗辗转各地之后,于文德元年回到长安。历经多年颠沛流离,身心遭受巨大损耗,同年,唐僖宗病逝,年仅二十七岁。群臣拥立寿王李晔继位,便是唐昭宗。

唐昭宗性情刚毅,有心重振大唐,一心想要重振皇权,铲除宦官与藩镇祸患。田令孜曾经得罪过尚为藩王时期的昭宗,新皇帝对他本就心存嫌恶。朝中宦官的权力,落到杨复恭手中,田令孜在朝堂之上再无半点势力根基。

田令孜人虽然身在成都,却依旧不甘心就此彻底沉寂。当年他在蜀地收下来一众养子,其中王建,最为骁勇善战。田令孜曾经十分看好王建,把他视作自己在外的一支重要力量。

王建原本是忠武军的将领,勇猛善战,乱世之中不断扩张自己的地盘,占据壁州、利州一带,势力日渐壮大。田令孜便写信给王建,告诉对方:“你是我的养子,只要你前来成都,我可以和兄长陈敬瑄把西川交给你。”

王建收到书信大喜过望,以为可以凭借义父的关系,兵不血刃拿下成都。他立刻整顿兵马,向着成都进发。可等到王建大军即将抵达成都城下,陈敬瑄与田令孜又心生悔意,害怕引狼入室,会夺走自己西川的地盘,紧闭城门,拒绝接纳王建入城。

被戏耍的王建勃然大怒。既然和平入城无望,那就用武力夺取。王建当即调转兵马,攻打西川各个州县,拉开对成都的围攻之战。战火席卷整个西川,各个城池接连陷落,成都彻底陷入围困之中。

陈敬瑄与田令孜困守成都孤城之内。外有王建大军层层包围,内部粮草一天天消耗,援兵断绝,局势越来越绝望。围城持续了漫长的数年时间,成都城内困苦不堪。

唐昭宗朝廷也乐见西川内斗,正式下诏任命宰相韦昭度为西川招讨使,命令各路兵马讨伐陈敬瑄。朝廷的名义,给到王建出兵的正当性。

大顺二年,成都已经再也支撑不下去。城防残破,粮草耗尽,抵抗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万般无奈之下,田令孜登上城墙,对着城外的王建喊话,提起昔日父子恩情,质问王建为何苦苦相逼。

王建在城下回话,言语依旧恭敬,口口声声不忘父子情义,却表明自己是奉天子的诏令讨伐拒不服从朝廷的叛臣,战事不能私自停止。

当天夜里,田令孜独自出城,来到王建的军营之中。他把西川节度使的印信、符节全部交出,代表陈敬瑄正式投降。第二天,陈敬瑄打开成都城门,王建率军进入成都城,持续多年的围城战争终于结束。

进入成都之后,王建没有立刻痛下杀手。他把田令孜安置在成都碧鸡坊软禁起来,陈敬瑄也被监视居住。名义之上,依旧保留体面,没有马上清算这对兄弟。

可王建心中十分清楚,田令孜这个人,心机深沉,在西川经营多年,旧部亲信遍布各地。只要田令孜还活在世间,就随时有可能煽动旧部发动叛乱,是自己占据西川最大的隐患。留着他,夜长梦多。

一开始,唐昭宗朝廷并不希望王建擅自杀害降人,多次下诏保全陈敬瑄、田令孜性命。但远在长安的诏令,已经约束不了割据蜀地的王建。

景福二年,王建向外宣称,陈敬瑄图谋作乱,田令孜暗中勾结凤翔藩镇,密谋造反。以此为罪名,将二人逮捕。

临刑之时,田令孜没有流露出恐惧慌乱。他曾经身居十军观军容使,执掌天下禁军。他告诉行刑之人,自己身为昔日大唐观军容使,处死自己,应当合乎礼仪。他亲手将丝绸撕裂,拧成绳索,交给行刑者,让他们用这套绳索了结自己的性命。史书记载,田令孜被缢杀之时,神色不变,从容赴死。

一生搅动天下风云的权宦,最终死在了自己曾经一手提拔、收为义子的王建手中。不久之后,王建彻底割据西川,为日后建立前蜀王国打下根基。大唐王朝,就此彻底失去了蜀地这一块最后的财赋后方。

他执掌朝政十余年,经历黄巢大起义,两次裹挟天子出逃,放纵劫掠焚毁长安,卖官鬻爵,搜刮天下财货,纵容亲族祸害西川,激化中央与藩镇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间接加速大唐王朝走向崩溃。《新唐书》直接将他列入奸臣列传,认为广明年间天下大乱,田令孜要负重大责任。

但如果简单把田令孜视作一个纯粹天性邪恶的坏人,并不能完整读懂这个人物,也看不清晚唐时代的困局。

田令孜的崛起,不是偶然。根源来自晚唐已经固化的制度。自唐德宗之后,神策军就交由宦官掌控,宦官手握京师最精锐的武装力量。当皇帝年少懦弱,宦官便天然拥有干预朝政的资本。就算没有田令孜,也会有其他宦官占据这个权力位置。

唐僖宗十二岁继位,孩童帝王,不具备掌控庞大帝国的能力。皇权需要寻找依靠,自幼陪伴在身边的田令孜,自然成为皇帝最信任的对象。这才给了田令孜一步步把持国政的机会。

田令孜本人具备极强的实务能力。他通晓文书,懂得军政运作,绝非只会逢迎哄骗的庸碌之辈。逃亡蜀地,在一片混乱之中重建随驾五都,收拢各路武将,维持流亡朝廷基本运转,这些事情,都体现出他的才干。

可他的才干,大多用在保全自身权势,维护自己小集团的利益之上。

天下烽烟四起,他优先考虑的不是安抚百姓,整肃军备,消弭祸乱,而是哄住皇帝,敛聚财富,提拔自家亲族,打击异己。面对黄巢大军兵临潼关,第一反应不是拼死守护都城,而是裹挟皇帝逃跑。和藩镇争夺盐利,不顾天下已经残破不堪,为了神策军军费,悍然挑起中央与藩镇的战争,招致沙陀骑兵兵临长安,造成长安城二度浩劫。

他深谙权力游戏,却没有治国的格局与担当。他可以玩弄权术,驾驭皇帝、朝臣、武将,却解决不了晚唐最核心的顽疾:藩镇割据、土地崩坏、民生凋敝。他只能在已经溃烂的帝国躯体之上,继续加速伤口的恶化。

同时,他又深深被时代裹挟。当黄巢横扫中原,旧的统治秩序被打碎,各地藩镇已经不再服从朝廷号令。即便田令孜不主动挑起冲突,中央与藩镇之间的矛盾,依旧会爆发。大唐的崩塌,是几十年层层积累下来的结果,并非田令孜一人全部造成。但他的一系列决策,一次次把局势推向更加不可挽回的境地。

田令孜身上充满矛盾。他对唐僖宗,既有利用,也有多年相伴的情分。逃亡蜀地、两次仓皇出逃,危难时刻,他始终没有抛弃皇帝。但这份陪伴,又建立在攫取权力的基础之上。他把少年天子当作自己权力最核心的护身符。

他收王建等人为养子,想要依靠武人巩固势力,最后恰恰是自己亲手提拔的养子,终结了自己的性命。

这是极具讽刺意味的结局。他一辈子依靠武力权谋,最后也毁灭于武力权谋。

田令孜死去数年之后,朱温进入长安,对宦官展开大规模屠杀,延续百年的唐代宦官专权制度迎来终结。可大唐王朝,也随之走到生命尽头,很快便宣告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