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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三藏法师自离了女儿国,师徒四人一路西行,又历了几番寒暑。这一日行至一处荒山野岭,但见:山高路险,岭峻崖危。枯藤缠老树,怪石倚云堆。涧水潺潺鸣玉佩,野花灼灼绽金杯。三藏勒马道:“徒弟们,你看这山势险恶,恐有妖邪,须要仔细。”行者笑道:“师父又来了。有老孙在此,便是天塌下来,也替你顶住。”八戒道:“莫要夸口。俺老猪肚子饿了,先寻个人家化斋要紧。”沙僧道:“二师兄莫急,前面山坳里似有炊烟,想是有人家。”
四众转过山嘴,果见一处市镇。镇口立着一座石坊,上刻三个大字:“贪狼镇”。三藏道:“这镇名好生古怪。”行者道:“管他古怪不古怪,且进去看看。”师徒牵马挑担,进了镇门。只见街上人来人往,铺面林立,倒也十分热闹。只是那做买卖的,一个个眼珠乱转,秤上做手脚,斗里藏机关,争多嫌少,吵嚷不休。行者火眼金睛,早看出几分蹊跷,却也不说破。
正行处,忽见街心围着一簇人。八戒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个老者,跪在地上,扯着一个后生的衣襟哭道:“你欠我三百两银子,今日到期,如何不还?”那后生生得獐头鼠目,穿着一身绸缎,却翻着白眼道:“老儿莫要胡说。谁欠你银子?可有借据?”老者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这不是你亲笔画押的借据?”后生一把夺过,三把两把扯得粉碎,往地上一扔:“如今没了凭据,看你怎生告我!”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计可施。围观的人有的叹气,有的偷笑,却无一个上前主持公道。
八戒看得心头火起,正待上前,行者一把扯住:“呆子莫忙。这镇子古怪,待老孙细细看来。”他跳在空中,睁开火眼金睛一望,只见镇上黑气弥漫,直冲斗牛。那黑气源头,正在镇东一座大宅院里。行者落下云头,对三藏道:“师父,这镇上的妖气不在地下,却在人心。那镇东大宅里,住着一个妖精,专会教人使坏心眼。待老孙去除了他。”
三藏道:“徒弟,你须要仔细,莫要伤了好人。”行者道:“师父放心,老孙有分寸。”便摇身一变,变作一个游方道人,手持拂尘,径往镇东大宅而来。
那宅院好不气派:朱漆大门,铜钉耀眼;石狮镇宅,张牙舞爪。门匾上写着“赵大官人府”。行者上前叩门,门公问道:“道人何来?”行者道:“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府上空有祥云瑞气,特来化缘。”门公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肥头大耳、肚大腰圆的汉子迎了出来,满面堆笑:“道长请进,请进。”
行者进了宅院,只见雕梁画栋,金玉满堂,只是那堂上供着一尊神像,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手中托着一只金元宝,脚下踏着一堆白骨。行者问道:“施主供的是何神像?”赵大官人笑道:“这是‘贪狼星君’,专管人间富贵。小人每日供奉,星君便保佑小人财源广进。”行者心中暗笑:好个贪狼星君,分明是个妖精,却被你当菩萨供着。
正说话间,赵大官人吩咐摆酒。不多时,珍馐百味摆了一桌。行者也不客气,放开肚皮吃了个饱。吃罢,赵大官人叹道:“道长有所不知,小人这镇上,前些年来了一个‘赛神仙’,专会看人面相,说谁有福谁有祸。他说小人命中该有万贯家财,只是须得心狠手辣,方能得着。小人依他之言,果然发了大财。只是如今镇上人都说小人黑心,小人心中也有些不安。”
行者问道:“那赛神仙现在何处?”赵大官人道:“就在后院住着。小人供他吃供他穿,他每日替小人出谋划策。”行者道:“贫道也会看相,施主何不请那赛神仙出来,与贫道比试比试?”赵大官人便叫人去请。不多时,一个瘦小枯干、尖嘴猴腮的老道走了出来,见了行者,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道友请了。”行者道:“请了。道友既称赛神仙,不知能看出贫道是什么来历?”那老道眯着眼看了半晌,摇头道:“道友面容晦暗,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行者笑道:“贫道也有句话赠你:你今日便有血光之灾!”
那老道脸色骤变,转身要走。行者喝道:“妖精哪里走!”从耳中取出金箍棒,幌一幌,碗口粗细,照头便打。那老道就地一滚,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只三尺来长的黄鼠狼精,专会钻穴打洞,蛊惑人心。它见行者来势凶猛,张口喷出一股黑烟。行者笑道:“这等雕虫小技,也敢卖弄!”吹一口气,黑烟尽散。那黄鼠狼精又要遁地,行者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捣,喝声“着!”那妖精便如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行者一把拎起来,喝道:“你在这镇上害了多少人?从实招来!”黄鼠狼精连连磕头:“大圣饶命!小的不过是替赵大官人出出主意,叫他放印子钱、开赌局、霸人田产,也不过害了百十户人家,逼死了七八条人命……”行者大怒:“好个‘不过’!害了这许多人命,还敢说‘不过’!”举棒要打,那妖精哭道:“大圣莫打!小的愿改!小的愿改!”
行者道:“你改不改,老孙不管。老孙只问你:这镇上还有多少像赵大官人这般黑心的?”黄鼠狼精道:“有有有。镇西钱掌柜,专在秤上做手脚;镇南孙员外,专放高利贷;镇北李屠户,专往肉里注水……”行者道:“你倒老实。”便提了妖精,回到街上,叫八戒沙僧将镇上百姓都唤了出来。
不多时,街上挤满了人。行者将那黄鼠狼精往地上一掼,喝道:“都来看!这便是你们供的‘赛神仙’!他教你们坑蒙拐骗、损人利己,你们还把他当活菩萨!”众人见了,又惊又怒。赵大官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行者道:“赵大官人,你放印子钱逼死的人命,今日该还了。”赵大官人连连磕头:“大圣饶命!小人愿将家产尽数散与穷人!”行者道:“这还像句话。”
行者又指着钱掌柜道:“你在秤上做手脚,一斤只给八两,一年坑了多少人?”钱掌柜跪地求饶。行者道:“从今往后,你若再短斤少两,老孙便叫你尝尝金箍棒的滋味!”又指着孙员外道:“你放高利贷,利滚利,逼得人家卖儿卖女,良心何在?”孙员外磕头如捣蒜。行者道:“从今往后,利息只准取一分,多取一文,老孙便来取你脑袋!”又指着李屠户道:“你往肉里注水,坑害百姓,该当何罪?”李屠户吓得面如土色。
行者道:“你们这些黑心之人,今日老孙给你们两条路:一条是改过自新,将坑骗来的钱财尽数散还百姓;一条是老孙一棒一个,送你们去见阎王。”众人齐声道:“愿改!愿改!”行者便叫八戒沙僧监督,将赵大官人家的银钱粮食分与镇上穷苦人家,又立下规矩:从今往后,镇上买卖,童叟无欺;借贷利息,不得超过一分;若有违者,许百姓去花果山告状,老孙随叫随到。
那黄鼠狼精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行者道:“你虽是妖精,却也有些用处。从今往后,你便留在这镇上,专管监察,若有黑心之人,便来报我。”黄鼠狼精磕头道:“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三藏见行者处置得当,合掌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悟空,你这一番作为,胜读十年佛经。”八戒道:“师父莫要夸他,他不过是打了几棒,分了些银子,倒叫俺老猪饿着肚子看了半日。”沙僧笑道:“二师兄,方才那一桌酒菜,你吃了大半,还说饿?”八戒道:“那都是素菜,不顶饱。”
行者收了金箍棒,牵了马,师徒四人出了贪狼镇。镇口石坊上,不知何时多了两行字:“贪心一念起,万劫不复生。”三藏看了,点头道:“此语甚妙。徒弟们,我们西行取经,取的便是这‘不贪’二字。”行者笑道:“师父又说嘴。你若不贪,为何见了斋饭便念阿弥陀佛?”三藏笑骂:“泼猴,又揭我短!”
师徒四人说说笑笑,继续西行。正是:
贪狼镇上妖气深,黑心人害黑心人。
大圣一棒扫寰宇,留得清名万古闻。
劝君莫作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若问西行何处去,灵山只在寸心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