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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南宋景定年间,江南东路太平州城外四十里,有座山唤作青山。山势秀媚,林木蓊郁,山腰处有座古刹,名唤“净慈寺”。这净慈寺乃梁朝武帝时所建,规模宏大,殿宇巍峨,香火鼎盛时,寺中僧众不下百人,田产数百亩,为太平州第一丛林。然自宋室南渡后,兵燹频仍,寺渐衰落,至景定年间,只剩得老僧慧明一人守着破庙,殿宇倾圮,金身剥落,惟山门外两株古松尚存,虬枝如龙,霜皮溜雨,为千年旧物。
慧明年逾七旬,为人忠厚老实,自幼出家,目不识丁,只会念几句阿弥陀佛。寺中田产早被前任住持典卖殆尽,只剩得山下二十亩薄田,租与佃户耕种,每年收得几石租米,勉强糊口。慧明每日晨钟暮鼓,洒扫佛殿,虽清苦,却也自在。
这年春天,寺中来了一僧,自称从五台山来,法号智远。这智远年约四十,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一表人才,谈吐间引经据典,颇似有道高僧。慧明见了,欢喜不尽,便留他住下。智远倒也勤快,每日帮慧明挑水劈柴,洒扫殿堂,又替他讲经说法。慧明不识字,听他讲得头头是道,越发敬重,便道:“老衲年迈,无力支撑此寺。师弟若不嫌弃,便请留下做个当家,老衲情愿退居后院,专修净土。”智远假意推辞一番,便应了。
谁知这智远,竟是个江洋大盗出身,真名唤作马三。他早年流窜江湖,杀人越货,后来官府缉捕得紧,便剃了头发,假扮僧人,四处招摇撞骗。他见净慈寺虽破败,却有两株千年古松,又有二十亩田产,便存了霸占之心。他先取得慧明信任,做了当家,然后便暗中做手脚。他先是将山下二十亩田产,以“重修大殿”为名,典与镇上富户赵员外,得银二百两,尽入私囊。又在寺中设了个赌局,引来镇上浮浪子弟赌博,抽头渔利。不到半年,寺中便乌烟瘴气,香客绝迹。
慧明起初不知,后来有佃户来告状,说智远将田产典了,租米也收不到了。慧明大惊,去问智远,智远却翻脸道:“老和尚,你既将寺务交与我,便该由我做主。那田产典来的银子,都用在修大殿上,你如何来问我?”慧明道:“大殿何曾修过?”智远冷笑道:“你肉眼凡胎,如何看得见?我修的是‘无相大殿’。”慧明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拿他没法。
镇上有个秀才,姓周名文远,是慧明的俗家侄儿。他见叔父受欺,心中不忿,便写了状子,去太平州衙告状。谁知智远早用银子买通了州衙的书办,状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智远得知此事,越发得意,竟将慧明赶到柴房里住,每日只给两顿残羹冷炙。慧明在柴房里哭道:“佛祖在上,老衲一生行善,如何落得这般下场?”
也是慧明命不该绝。这一年秋天,朝廷派了一位新任江南东路提点刑狱使,姓包名正,是包龙图的后人,为官清正,铁面无私,人称“小包公”。这包正到任后,清理积案,查访民情,凡有冤屈,无不昭雪。周文远听说包公到了太平州,便对慧明道:“叔父,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若包公也告不倒那恶僧,我便认命了。”慧明哭道:“我一个出家人,如何告状?”周文远道:“侄儿替你写状子。”
周文远便写了状子,去提刑司衙门递了。包正接了状子,见是告一个僧人霸占寺产、虐待老僧,又见周文远说得有理有据,便命人将智远传来。智远上得堂来,却毫无惧色,合掌道:“大人明鉴,贫僧乃五台山出家,云游至此,见净慈寺破败,发愿重修。那老和尚年老糊涂,听信谗言,诬告贫僧。贫僧一心向佛,岂会做这等事?”
包正冷笑一声,命人将慧明带上堂来。慧明见了包正,哭道:“大人,老衲冤枉!这智远将寺中田产典了,银子都入了私囊,又把老衲赶到柴房,每日只给两顿残羹冷炙。求大人替老衲做主!”包正问智远:“你可有话说?”智远道:“老和尚糊涂了。那田产典来的银子,贫僧都用来修大殿了。大人若不信,可去寺中查看。”包正便命人去净慈寺查看。衙役们回来说,大殿并未修过,倒是智远房中搜出一本账簿,上面记着典田得银二百两,又记着赌局抽头若干,清清楚楚。
包正看了账簿,拍案怒道:“智远!这账簿上写得明明白白,你将典田的银子都入了私囊,还有何话说?”智远脸色骤变,却仍嘴硬:“那是贫僧替寺中存着的,日后用来修大殿。”包正又命人去赵员外家查问。赵员外到堂作证,说智远典田时,亲口说这银子是替他个人用的,与寺中无关。智远再也抵赖不过,瘫倒在地。
包正拍案怒道:“智远!你身为僧人,不思修行,反霸占寺产,虐待老僧,又设赌局,败坏佛门清誉,罪大恶极!”当堂判道:智远假冒僧人,霸占寺产,依律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所得赃银尽数追回,归还净慈寺。慧明无辜受屈,着即回寺安住。周文远为叔伸冤,孝义可嘉,赏银二十两。判词一下,堂外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智远被打了四十板,哭爹喊娘,又被衙役押着去流放之地。他在路上走了不到半月,便病死在途中。这也是他恶贯满盈的报应。
慧明回到寺中,见殿宇依旧破败,田产虽追回,却已被智远典得七零八落。他叹道:“老衲无能,守不住这千年古刹。”周文远道:“叔父莫忧。侄儿虽不才,愿替叔父重整此寺。”他便在镇上募化,又请了几个工匠,将大殿略加修葺。虽不能恢复旧观,却也像个寺院的样子了。
后来,寺中来了一个年轻僧人,法号慧远,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且知书达理。他原是读书人,因看破红尘,出家为僧。慧明见他诚实,便收为弟子,将寺中事务交给他打理。慧远勤勤恳恳,又善经营,不到三年,便将那二十亩田产赎了回来,又添置了些香火田。净慈寺渐渐有了起色,香客也多了起来。
慧明活到八十有余,无疾而终。临终之际,拉着慧远的手道:“老衲一生愚钝,险些将这千年古刹断送了。你是个有能为的,这寺就托付给你了。你须记住: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不可贪财,不可欺心。那智远便是贪财欺心的下场。”慧远含泪应了。
慧远后来做了净慈寺住持,他重修殿宇,再塑金身,又设义学,教镇上贫家子弟读书。净慈寺又渐渐恢复了旧日规模。后人评说此事,有诗为证:
恶僧设局夺寺产,虐待老僧罪孽深。
幸有周生伸冤屈,包公明断雪沉沦。
慧远重整千年刹,净慈香火又重兴。
善恶到头终有报,天网恢恢不疏漏。
又有一首:
假僧真盗霸禅林,典田设赌昧良心。
若非包公明如镜,千年古刹化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