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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茶博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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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州桥底下,有个茶摊,摊主姓陆名羽,字鸿渐,跟唐朝那位写《茶经》的陆羽同名同姓。有人问他:“你跟茶圣什么关系?”陆羽一边扇炉子一边道:“没关系。他姓陆我也姓陆,他叫羽我也叫羽,他写茶经我卖茶汤,他死了我活着。”问的人道:“那你不是占便宜了?”陆羽道:“我占什么便宜?他写书出名,我卖茶糊口。他喝的是贡茶,我喝的是茶沫子。同名不同命。”

这陆羽三十来岁,长相普通,就是鼻子特别灵。什么茶一过手,他闻一闻便知道产地、年份、炒制手法。有回一个茶商拿了一包福建建瓯的北苑贡茶来卖,说是“正岩龙焙”,陆羽闻了闻,道:“你这是崇安小种,掺了三成建阳水吉的毛茶。正岩龙焙的香气是蜜糖香,你这个是焦糖香。焦糖香是炒过了火,正岩龙焙炒到七分火,你这个炒到十分火。火大了,茶就苦。”茶商脸涨得通红,道:“你胡说!”陆羽道:“你把茶泡开看看,叶底是不是焦边?”茶商泡开一看,叶底果然焦黑。茶商灰溜溜走了。

陆羽的茶摊不大,两张桌子,几条板凳。来喝茶的三教九流都有:赶车的、卖布的、算命的、打把式卖艺的。陆羽这人有个本事:不管来什么客,他都能聊到一块儿去。赶车的聊马,卖布的聊价钱,算命的聊卦象。有一回,一个和尚来喝茶,陆羽跟他聊佛经,聊了半个时辰,和尚站起来道:“施主,你不是卖茶的吗?怎么懂这么多?”陆羽道:“我卖茶,听客人聊。听得多了,就懂了。”和尚道:“那你听我聊一句——你前世是个读书人。”陆羽道:“我前世是个卖茶的。”和尚道:“卖茶的怎么懂佛经?”陆羽道:“卖茶的听和尚念经听多了,自然就懂了。”和尚笑道:“你倒会说话。”

二

这天下午,茶摊来了个怪客。穿一身黑绸衫,戴一顶黑纱帽,腰间别着把短刀,三十来岁,脸上横肉,看着不像善茬。往板凳上一坐,道:“来碗茶。”陆羽端上茶,那人喝了一口,皱眉道:“什么茶?”陆羽道:“粗茶。您喝不惯?”那人道:“我喝惯了龙团凤饼。”陆羽道:“那您来错地方了。我这茶摊,最贵的一碗茶不过三文钱。龙团凤饼是贡茶,一斤值二两银子,够我卖半年茶。”那人道:“你倒实在。”陆羽道:“不实在不行。您是开封府哪个衙门的?”那人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衙门的?”陆羽道:“您腰里别着短刀,刀柄上刻着‘开封府’三个字。您一进门,左脚先迈,右脚后跟,这是当差的人走路习惯——随时准备拔刀。”那人低头一看,果然。他笑了:“你眼毒。”

此人姓赵名虎,是开封府的捕头。赵虎道:“陆老板,我今天来不是喝茶的。最近州桥一带出了个案子——有个卖茶的老头被人打了闷棍,茶摊也被人砸了。”陆羽道:“哪个卖茶的?”赵虎道:“桥东头老孙头。”陆羽道:“老孙头?他昨天还来我这儿赊茶沫子呢。谁打他?”赵虎道:“不知道。老孙头说,打他的人问他‘你这茶摊交保护费了吗’。老孙头说没交过,那人便动了手。”陆羽道:“保护费?开封府什么时候收过保护费?”赵虎道:“不是官府收,是地痞收。”陆羽道:“州桥一带的地痞,不就是‘黑三’那一伙?”赵虎道:“你也知道黑三?”陆羽道:“他上个月来我这儿收保护费,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就走了。”赵虎问:“什么话?”陆羽道:“我说,‘黑三,你上回在我这儿喝茶没给钱,先把茶钱结了再说。’”赵虎哈哈大笑:“他给了?”陆羽道:“给了。三文钱。我说这钱我收了,保护费就抵了。他想了想,没动手,走了。”赵虎道:“你怎么没挨打?”陆羽道:“因为他算过账。打我一下,街坊都看着,回头他再来喝茶,我不给他加冰糖,他亏了。他打我一下亏三文茶钱,不值当。”

三

赵虎走后第三天,黑三果然来了。带了两个人,一个叫“铁头”,一个叫“铜腰”,听着唬人,其实就是两个泼皮。黑三往板凳上一坐,道:“陆老板,老孙头那事,你听说了?”陆羽端上茶,道:“听说了。”黑三道:“那你还不交保护费?”陆羽道:“我交了。”黑三道:“你什么时候交的?你上回就欠我三文茶钱,抵了保护费。这个月的呢?”陆羽道:“你上个月在我这儿喝了五碗茶,一碗三文,一共十五文。你只给了一回三文,还欠十二文。你把这十二文结了,我就交保护费。”黑三道:“你跟我算账?”陆羽道:“做生意的不算账,那叫瞎忙活。”

铁头一拍桌子:“少废话!今天不交保护费,砸了你的摊子!”陆羽道:“你砸。砸完了我报官。赵捕头昨天刚来喝过茶,他说最近州桥一带不太平,正愁没案子办。你砸我摊子,他就有案子办了。”铁头道:“你吓唬谁?”陆羽道:“我不吓唬你。你砸。反正我这摊子不值钱,桌子是三条腿的,板凳是捡来的,茶壶是补过的,茶叶是陈年的。你砸完了,我正好换新的。赵捕头再判你赔我一套新桌椅,我还赚了。”铁头看看黑三,黑三看看铁头。

黑三想了想,道:“陆老板,你是个明白人。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一带的地痞不止我一个。我不收保护费,别人也收。你交给我,我保你太平;你不交给我,别人来砸,我可管不着。”陆羽道:“你保我太平?你怎么保?”黑三道:“我天天来你摊子上坐着,谁来找麻烦,我替你挡着。”陆羽道:“那你坐我这儿喝茶,茶钱谁付?”黑三道:“你付。”陆羽道:“那我一个月得多付你多少茶钱?”黑三道:“一天三碗,一个月九十碗,一碗三文,二百七十文。”陆羽道:“二百七十文,我一天卖茶才挣多少?五十文。一个月挣一千五百文,你要走二百七,我还剩一千二百三。听着还行。”黑三道:“那你是交了?”陆羽道:“交可以。但我有个条件。”黑三道:“什么条件?”陆羽道:“你既然天天来我这儿坐着,那就得干活。客人来了端茶送水,桌子脏了擦桌子,茶壶空了续水。我管你吃茶,你管我干活。工钱抵保护费。”黑三道:“你让我当伙计?”陆羽道:“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找铁头和铜腰干,他俩看着比你老实。”铁头忙道:“我愿意!”黑三瞪了他一眼,铁头缩回去了。

黑三想了半天,道:“行。但我只端茶,不洗碗。”陆羽道:“洗碗有洗碗的价。洗碗一天多给十文。”黑三道:“那我洗碗。”陆羽道:“你刚才说不洗。”黑三道:“十文钱呢。”陆羽道:“那行。从明天起,你上工。迟到扣工钱。”黑三站起来,对铁头和铜腰道:“走,明天来上工。”铁头道:“三哥,咱不是地痞吗?怎么成伙计了?”黑三道:“地痞也得吃饭。”铁头道:“那保护费还收不收?”黑三道:“收什么收?咱现在是伙计,收保护费不成贼喊捉贼了?”

四

黑三在陆羽茶摊干了半个月,还真干出点模样来。此人天生会来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客人被他哄得高高兴兴,茶钱给得痛快。陆羽又教他认茶:“这是六安瓜片,这是黄山毛峰,这是武夷岩茶,这是安溪铁观音。”黑三学得快,半个月就能分辨个七七八八。有一回,一个客人拿了包茶来,说是“狮峰龙井”。黑三闻了闻,道:“您这龙井是梅家坞的,不是狮峰的。狮峰龙井豆花香里带点兰花香,您这个豆花香太重,兰花不够。”客人愣住了,道:“你怎么知道?”黑三道:“我师父教的。”陆羽在旁听见了,咳嗽一声。黑三忙改口:“我东家教的。”

铁头和铜腰也来找活干。陆羽道:“我这儿用不了三个人。你俩去桥东头,帮老孙头把茶摊支起来。老孙头被人打了,摊子也砸了,正缺人手。”铁头和铜腰去了,帮老孙头修桌子、补茶壶、进茶叶。老孙头感动得老泪纵横,道:“你们俩以前不是地痞吗?”铁头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三哥说了,地痞也得吃饭,卖茶比收保护费体面。”

五

日子一长,州桥底下出了新鲜事:原先收保护费的地痞,全被陆羽“招安”了。黑三在陆羽摊上端茶,铁头在桥东帮老孙头烧水,铜腰在桥西帮一个卖馄饨的老太太洗碗。这条街上再没人收保护费,也再没人砸摊子。有外来的地痞想来试试,黑三往街口一站,道:“这条街归陆老板管。你要收保护费,先过我这一关。”外来地痞道:“你不也是地痞吗?”黑三道:“我以前是地痞,现在是伙计。地痞收保护费,伙计不收。你要么跟我一样当伙计,要么滚蛋。”外来地痞看了看黑三腰里别着的擀面杖——那是陆羽让他防身用的——灰溜溜走了。

赵虎又来喝茶,见黑三在端茶,笑道:“陆老板,你这茶摊快成衙门了。”陆羽道:“怎么讲?”赵虎道:“你负责审案,黑三负责办案,铁头铜腰负责跑腿。这不就是个小衙门?”陆羽道:“赵捕头,你这话不对。我这茶摊比衙门好使。衙门断案收状纸钱,我这茶摊断案收茶钱。三文钱一碗茶,比状纸便宜多了。”赵虎道:“那你也断断我的案——我最近愁着娶媳妇,你给看看,我娶哪家姑娘合适?”陆羽道:“你找黑三。黑三以前在街面上混,谁家姑娘什么样,他门清。”黑三道:“赵捕头,你找我就对了。城南王屠户家的闺女,膀大腰圆,能扛半扇猪,配你正好。”赵虎道:“能不能换个苗条点的?”黑三道:“苗条的也有,城北李裁缝家的闺女,细腰长腿,就是嘴厉害。”赵虎道:“嘴厉害好,我嘴笨,正好互补。”陆羽道:“你俩先别聊了。赵捕头,你茶钱还没给呢。”赵虎道:“我今天没带钱。”陆羽道:“黑三,记账。”黑三掏出个小本,记上:“赵虎,欠茶钱三文。”

后来赵虎娶了李裁缝家的闺女,婚宴摆在陆羽茶摊上。黑三掌勺,铁头端菜,铜腰洗碗。李裁缝家闺女果然嘴厉害,一进门就道:“赵虎,你欠陆老板三文茶钱,什么时候还?”赵虎道:“我这就还。”陆羽道:“不用还了。这顿婚宴茶钱,抵你那三文。”赵虎道:“那你还赚了。”陆羽道:“我不赚你赚谁?你是捕头,以后这条街上出了案子,你多上点心,比三文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