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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济南府西门大街,有个老秤匠,姓高名守正,六十来岁,瘦得跟秤杆子似的。他开了间铺子,叫“高记秤铺”,铺面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铺子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秤:有秤粮食的勾子秤,有秤金银的戥子秤,有秤药材的小盘秤。高守正做秤做了四十年,手艺是祖传的,济南府一半以上的秤都是他做的。
高守正做秤有个规矩:先看人,后做秤。来买秤的,他先跟人聊半个时辰。卖菜的来买秤,他问:“你一天卖几斤菜?”卖肉的来买秤,他问:“你一天宰几头猪?”问完了,他才量料、钻孔、定星。有人说他啰嗦,他说:“秤是给人用的,人不对,秤做得再好也是祸害。”
他做秤还有一个怪处:每杆秤做好之后,他必在秤杆尾巴上刻一个小字。刻的是什么字,他不给人看。有人趁他不注意,偷看了一眼,是个“心”字。问什么意思,高守正笑笑:“没什么意思,记号。”
二
西门大街东头,有个卖菜的姓周名大勇,在高记秤铺买了杆勾子秤。周大勇这人嗓门大,心不坏,就是爱占小便宜。卖菜时秤杆翘得高高的,看着给得多,其实秤砣底下粘了块泥巴。买他菜的回家一复秤,十回有八回少二两。
周大勇买了新秤,头一天出摊,秤了十斤白菜给刘老太太。刘老太太回家一复秤,九斤八两。老太太嘴碎,站街口骂了半炷香。周大勇脸上挂不住,道:“新秤!高师傅的手艺!能少你二两?”刘老太太道:“那你跟我去高师傅铺里复秤!”周大勇梗着脖子去了。
高守正正在铺子里钻孔,见两人吵吵嚷嚷进来,问明了原由。他接过秤一看,道:“周大勇,你秤砣底下粘的什么?”周大勇低头一看,脸红了。原来他今天出门急,秤砣上沾的泥巴忘了抠。高守正把泥巴抠下来,往秤上一称,那泥巴刚好二两。刘老太太道:“我说呢!”周大勇臊得慌,忙给老太太补了二两白菜。
高守正把周大勇留下,道:“我这秤,做的时候在秤尾刻了个‘心’字。你知道为什么?”周大勇摇头。高守正道:“秤杆子直,做人得直;秤星子准,做人得准。你卖菜少人二两,一天多赚几文,一年下来多赚几两。可街坊邻居都不信你了,你的菜卖给谁?”周大勇低着头不说话。高守正把秤砣上的泥巴抠干净了,又拿砂纸把秤杆打磨了一遍,道:“拿回去用吧。以后每回出摊前,先把秤砣擦干净。擦秤砣就是擦心。”
周大勇抱着秤回去了。从此他卖菜,秤杆子不翘了,秤砣底下也不粘泥了。刘老太太逢人就说:“周大勇那小子,让高师傅治好了。”周大勇的菜摊生意反倒比以前好了。
三
西门大街西头,有个收粮的姓吴名有德,外号“吴扒皮”。此人收粮用大秤,一百斤粮食到他那儿只算八十斤。卖粮的农民恨得牙痒痒,可附近就他一个收粮的,不卖给他就得推着车走四十里地去县城。
吴扒皮听说高守正做秤做得好,来订一杆大秤,能称五百斤的。高守正问他:“你收粮用?”吴扒皮道:“对。”高守正又问:“一天收多少?”吴扒皮道:“三五千斤吧。”高守正点点头,道:“半个月后来取。”
吴扒皮走后,高守正关起门来做了三天。第四天,他让儿子去西门大街把周大勇叫来。周大勇来了,高守正道:“你帮我个忙。吴扒皮来取秤那天,你躲在我后屋听着。我让你出来,你就出来。”周大勇问什么事,高守正不说。
半个月后,吴扒皮来取秤。高守正把秤往柜台上一搁,吴扒皮掂了掂,道:“不错,好秤。”高守正忽然道:“吴老板,我听说你收粮用大秤进、小秤出?”吴扒皮脸色变了:“你听谁胡说的?”高守正道:“我不听谁说,我看你面相就知道。你下巴尖、颧骨高,是贪便宜的面相。”吴扒皮道:“你一个秤匠,还看面相?”高守正道:“秤匠不看面相,秤匠看人心。”
吴扒皮不想跟他啰嗦,拿了秤就要走。高守正道:“等等。这秤我还没调好。”吴扒皮道:“怎么没调好?”高守正道:“秤砣轻了。你收粮的时候,秤砣往下压,一百斤能压成一百二十斤。卖粮的不知道,以为你秤得准。”吴扒皮道:“秤砣轻了关我什么事?我自己会调。”高守正道:“你会调,可你调不准。我这秤,秤尾刻了个‘心’字。你调秤砣的时候,那个‘心’字就变颜色。变红了,说明你秤砣调轻了;变黑了,说明你调重了。全济南府的人都知道我这个规矩——高记秤铺的秤,秤尾‘心’字变色,就是秤不准。”
吴扒皮半信半疑,把秤翻过来一看,秤尾当真有个“心”字,黄豆大小,刻得极深。他用手搓了搓,字没变颜色。高守正道:“你回去用两天,秤砣调轻了再来看。”吴扒皮抱着秤回去了。
过了三天,吴扒皮果然来了,脸色铁青。他把秤往柜台上一拍:“高守正,你这什么鬼秤?我调轻了秤砣,‘心’字当真变红了!现在全村的卖粮户都看见我秤杆子上红彤彤一个字,说我黑心秤,粮都不卖给我了!”高守正不紧不慢道:“那你把秤砣调准了不就完了?”吴扒皮道:“调准了我赚什么?”高守正道:“你赚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