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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有生名慕云,字子瞻,性孤介,嗜古籍,家贫不能购书,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虽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尝游终南,迷道入幽谷。时值暮春,落英缤纷,溪水泠然,鸟鸣山幽。生行半日,见白鹿饮涧,角挂玉铃,声如碎玉,清脆可听。生异之,尾行三里,至一洞天。石壁镌蝌蚪文,苔藓斑驳,隐约可辨“云溪”二字。洞口有桃树一株,花开如锦,落英浮水,香闻数里。
生入洞,见光华流转,洞壁皆嵌夜明之珠,照如白昼。有女子倚竹而歌,其声清越,如鸣佩环。歌曰:“月为钩兮星为饵,钓尽人间痴儿女。云为裳兮霞为佩,阅遍红尘多少泪。”生愕然,女子回眸,素衣胜雪,眉间朱砂如泪,眸若秋水,顾盼生辉。生不觉痴立。女子莞尔,曰:“妾乃云溪守灵人,姓清名漪。君既至此,当有夙缘。”遂引生观溪中倒影。生俯视溪面,见一少年将军横剑自刎,血溅桃花,旌旗委地,残阳如血;又见一书生焚稿,火中化蝶,青烟袅袅,随风而散。生心悸,问其故。清漪叹曰:“此皆君之前世。君本天界司命星君,因怜悯苍生,私改命簿,被谪人间。今既觉醒,可愿随我修真,重返天界?”
生沉吟良久,曰:“吾闻修真之道,逆天而行,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吾本凡俗,何德何能?”清漪曰:“君勿谦。君前世为将时,曾射落九日,触怒天帝;为僧时,曾以血肉饲鹰,割肉喂虎。此皆大慈悲,大功德。天帝虽怒,亦不能泯君之善根。”生闻言,忽觉心头一震,前世种种,如潮涌至。遂拜曰:“愿闻其详。”清漪乃设坛焚香,以剑指天,口诵真言。俄而风云变色,溪水倒流,白鹿长鸣,百鸟朝集。生闭目凝神,觉丹田有气如游丝,渐聚渐凝,如珠如玉。
清漪授以《黄庭内景经》,曰:“此经乃太上老君所传,修之可通百脉,涤凡尘。”生朝夕诵习,不敢懈怠。又授以“太虚剑意”,剑法飘逸如云,凌厉如电。生习之三年,剑成时溪水倒流,百鸟朝鸣,白鹿跪伏。然生每见清漪对月垂泪,问之不语。生心疑之,然不敢强问。
某夜,生潜至后山,见清漪与黑衣人对弈。棋枰竟以骷髅为子,清漪落子时,指尖渗血,滴于棋枰,化作红莲。黑衣人笑曰:“千年之约将满,汝真欲以灵珠换此凡夫?汝修行三千载,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大罗,何苦为区区一凡人,自毁道基?”清漪冷然曰:“他为我碎丹三世,我何惜一魄?你玄冥老怪,休得多言。当年若非你挑拨离间,天帝何至降此重罚?”生闻言如遭雷击,忽忆起前世为将时,曾射落九日,触怒天帝;为僧时,曾以血肉饲鹰。清漪竟以千年修为,代受天罚。每世清漪必寻生,每世生必忘清漪。清漪以泪洗面,以血养魂,只为今生能让生觉醒。
生大恸,伏地泣曰:“吾何德何能,累卿如此!”清漪扶生起,拭其泪,曰:“君勿悲。此乃妾自愿。当年若非君以血肉饲鹰,妾早为鹰食。君不记,妾却铭心刻骨。”生曰:“自今而后,吾与卿共进退,同生死。”清漪曰:“玄冥老怪觊觎云溪灵脉,欲夺之修炼魔功。中元节必来犯,君当谨备。”生乃日夜苦练,剑法愈精。
会中元节,清漪携生入市。市廛熙攘,灯火如昼。生见一老妪卖画,画中女子酷似清漪。老妪忽化黑雾,卷画而去。清漪面色骤变:“此乃魔道‘画皮’之术,必是玄冥老怪!”遂追至乱葬岗。玄冥以万魂幡困住清漪,幡上鬼哭狼嚎,阴风惨惨。玄冥曰:“清漪,汝若交出灵珠与灵脉,吾可饶汝二人性命。否则,叫汝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清漪曰:“妄想!”遂拔剑相斗。生亦拔剑助战。然玄冥魔功高深,生剑折,清漪为护生,自爆灵珠。天地变色,万魂幡碎,玄冥重伤遁去。清漪残魂飘荡,如烟如雾。
生抱清漪残魂,泣血三日。泪尽继之以血,血尽继之以声,声嘶力竭,天地为之悲。忽闻溪水倒流,白鹿衔灵芝而至。灵芝九叶,每叶色不同,光华流转。白鹿跪伏,以角触生手,生解其意,取灵芝喂清漪残魂。清漪魂渐聚,然终不能成形。生乃以自身精血养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三年如一日。生形容枯槁,发白如雪,然志不稍懈。
一日,溪中忽现金光,太上老君现于云中。老君曰:“善哉善哉。慕云以凡人之躯,养魂魄三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清漪守灵三千载,功德圆满。今赐汝二人金丹各一,服之可重塑肉身,同登仙界。”生与清漪跪拜受丹。服丹后,清漪魂凝体复,光华更胜往昔。生亦返老还童,英姿勃发。
太上老君又曰:“玄冥老怪虽遁,然其魔心不死。汝二人当守云溪灵脉,泽被苍生。若有难,可焚此符,吾当来助。”遂赐符一张,化金光而去。生与清漪乃重修云溪洞府,植桃种竹,养鹿驯鹤。四方慕道者闻风而至,生与清漪皆以善道教之,不取分文。云溪之名,渐传天下。
居数年,玄冥老怪果复来犯。率魔兵数千,围云溪,声言不破云溪誓不还。生与清漪合力御之。生使太虚剑意,剑光如虹,清漪使灵珠妙法,光华万丈。然魔兵众多,杀之不尽。生乃焚太上老君符。俄而金光万道,老君率天兵天将至,须臾间魔兵尽灭,玄冥被擒。老君曰:“玄冥,汝本天界仙官,因贪嗔痴堕入魔道。今当罚汝入轮回,历百世苦,方可重返天界。”遂命天将押去。
自此,云溪太平。生与清漪日则论道,夜则观星。或驾云游四海,或乘鹤访三山。生尝问清漪:“卿守灵三千载,只为吾一人,值乎?”清漪笑曰:“君为吾舍身,吾为君守魂。此乃因果,何谈值不值?况君今已觉醒,与吾同修大道,岂非天大之幸?”生亦笑曰:“然。若非卿,吾尚在红尘中醉生梦死。今得与卿携手,虽南面王不与易也。”
又数年,生与清漪同日飞升。飞升之日,云溪百姓皆见祥云缭绕,仙乐阵阵,白鹿前导,百鸟随行。生与清漪乘云而去,回首人间,但见云溪如带,青山如黛。清漪曰:“此去经年,不知人间几度沧桑。”生曰:“无论沧桑几度,吾与卿永不相离。”遂携手入云,不知所终。
后人有诗赞曰:
云溪深处有仙缘,守灵三千为君怜。
太虚剑意惊天地,灵珠妙法动九天。
三生石上情难断,九死一生志更坚。
今日飞升乘云去,空留佳话在人间。
又有一诗单道慕云之痴:
陇西有生名慕云,为酬知己入山深。
三年泣血养残魂,一片精诚动太清。
莫道凡尘无大爱,须知草木有真情。
至今云溪溪畔月,犹照当年白鹿鸣。
又有诗赞清漪之贞:
守灵三千载,只为一人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