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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三年秋，余游学至会稽山阴。时值黄叶纷飞，暮云合璧，忽闻林间有金石相击之声。循声而往，见一少年于溪畔舞剑，衣袂飘举若鹤翔九天。剑光过处，落叶纷披如蝶碎，溪水为之断流三息。余拊掌而叹：“壮哉！此非人间剑术也。”少年收剑而立，目光如电：“君知剑乎？”余对曰：“剑者，君子之器也。昔欧冶子铸湛卢，干将作莫邪，皆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今观君剑势，有天地浩然之气，敢问师承？”少年仰天大笑：“吾乃赤霄剑主，姓萧名逸尘。此剑非欧冶所铸，乃天外玄铁自成。君欲观其真容否？”言罢振腕，但见剑身赤芒暴涨，如虹贯日。余惊退三步，觉眉发皆焦。萧生急敛剑气，拱手谢曰：“唐突了。此剑性烈，非遇可托之人不出。”
越三日，萧生邀余入会稽深处。行至一绝壁前，以剑划石，壁裂现洞。入洞行百步，豁然开朗，见一巨冢巍然，碑镌“赤霄剑冢”四字。冢前石案列七盏铜灯，灯油尽涸，唯正中一盏尚存星火。萧生抚碑怅然：“此冢藏历代剑主遗蜕。自高祖斩白蛇始，赤霄凡七易主。每易主必伴血光，故世人称凶剑。”余问：“既为凶器，何不永封？”萧生指冢旁石室：“中有剑诀，载历代剑主悟道之语。君若有胆，可随吾入观。”余素慕奇闻，遂随之入。
石室方广丈余，四壁镌满篆文。萧生以剑柄叩壁三下，石壁豁然中开，现一甬道，寒气逼人。行半里许，至一石殿，穹顶嵌夜明珠七枚，照见殿中石榻七张，各卧一人形骸，衣冠如生。萧生指首座：“此高祖也。彼时赤霄尚为凡铁，高祖得于芒砀山泽中，斩白蛇而剑始有灵。然高祖晚年常梦白蛇索命，遂封剑于未央宫底。”又指次座：“此吾师祖李陵也。李陵降匈奴后，此剑自飞塞外寻之。李陵持剑欲归汉，闻族已诛，乃刎颈自尽。剑染其血，遂通人言。”余观李陵遗蜕，颈间剑痕犹赤，不觉毛骨悚然。
萧生续言：“第三座乃吾师李慕白。师祖李陵死后，此剑流落西域，为波斯胡商所得。胡商携归大食，献于哈里发。哈里发试剑于骆驼，一剑断驼首，断处血凝不流，乃大惊，以为妖器，欲熔之。投炉三日，剑色愈赤，炉工七人皆暴毙。师祖时为大食王子侍读，闻而往观，剑忽自炉中飞出，落于师祖掌中。师祖遂持剑归唐，隐于会稽，创立赤霄剑宗。师祖晚年语弟子曰：‘此剑乃天地戾气所钟，每出必饮血。吾欲以剑入道，化戾为祥。然吾修持六十载，终未能尽化其性。尔等切记：赤霄择主，非选其力，乃选其心。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亡。’言讫而逝，剑自悬于石壁，七日不落。”
余观第四座，乃一女子，容貌如生，眉间有朱砂痣。萧生曰：“此吾师姑苏若兰。师祖逝后，剑宗由师姑执掌。师姑本名苏蕙，乃晋时才女，为夫窦滔织回文锦者。其转世重修，得遇师祖，遂入剑宗。师姑持剑三十载，未尝妄杀一人。时值隋末乱世，群雄并起，师姑以剑护持流民，活人无数。然每救一人，剑上赤芒便暗一分。及唐室初定，剑色已转为玄黑。师姑乃叹曰：‘吾知此剑之性矣。彼非好杀，乃嗜戾气。天下有戾气，则剑不宁。吾当以身镇之。’遂自沉于镜湖。剑从湖底出，归于剑冢。是夜湖上红光烛天，渔人皆见师姑乘赤龙升天而去。”
余闻而神往，忽觉殿中阴风骤起。第五座遗蜕衣袂自动，萧生急按剑柄。余问其故，萧生叹曰：“此吾师兄周慕仙也。师兄天资卓绝，二十岁即尽得剑宗真传。然彼时天下大乱，师兄欲以赤霄剑平天下，救苍生。吾师阻之曰：‘赤霄乃凶器，不可用于战阵。若以之杀戮，剑主必遭反噬。’师兄不听，携剑出山，投于窦建德麾下。每战必持剑冲阵，剑光所及，人马俱碎。然每战之后，师兄必狂饮三日，言梦中见无数冤魂索命。及虎牢关之战，师兄一剑破唐军八阵，斩首三千。是夜，剑忽自鸣，声如鬼哭。师兄惊醒，见剑身赤芒尽褪，化为黑铁。欲再运剑，剑重如泰山。师兄乃仰天叹曰：‘吾误矣！此剑非杀人之器，乃杀心之器也！’遂自刎于阵前。剑染其血，复归赤色。吾师闻讯，往收其尸，见剑插于地，拔之不动。师抚剑而泣曰：‘徒儿，汝以死赎罪，剑已知之。’言毕，剑自起，归于师手。”
萧生言至此，忽解下佩剑，置于周慕仙遗蜕前，躬身三拜。余见那剑身赤芒明灭不定，似有悲意。萧生曰：“吾本孤儿，为吾师所收。师兄死时，吾方七岁。吾师携吾至剑冢，指此剑曰：‘此剑自择主以来，凡七易手。每易手必伴血光，然非剑之罪，乃人心之妄也。汝欲为剑主，当记三戒：一戒逞强，二戒贪功，三戒欺心。’吾师传吾剑诀，未及三年而逝。吾守此剑十载，未尝轻用。今遇君，亦是有缘。”
余观萧生年不过弱冠，而剑气内敛，目光澄澈，心知非常人。乃问：“君既守剑，何不择人而传，以绝此患？”萧生摇头曰：“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吾与此剑已为一体，岂可分离？且此剑虽凶，然亦有其灵。昔高祖持之斩蛇，剑始有灵。李陵持之殉节，剑始有识。吾师姑沉湖镇剑，剑始有德。吾师兄以死谢罪，剑始有情。今吾守之，欲以一生正气，化其戾气。若天假以年，或可见此剑由赤转青，由青转白，归于太初之色。”
余默然良久，忽忆一事：“前日溪畔，君挥剑断流，似与所言‘不轻用’相悖。”萧生大笑：“君误矣。那日吾所舞者，乃剑诀中‘洗剑式’，非杀招也。赤霄每出必饮血，然若以水德养之，可暂息其性。会稽山水，天下至柔，吾每日以剑引溪水洗剑，已三年矣。君观剑身，可曾见血痕否？”余细观其剑，果见赤芒中隐隐有青气流转，如春水初生。
是夜，余与萧生宿于石室。夜半闻剑鸣，如龙吟九霄。萧生披衣起坐，取剑观之。剑身赤芒忽盛，照见石壁上一行小字，乃师姑苏若兰手笔：“赤霄赤霄，汝本无名。因人之欲，遂成此形。吾以一生，未能化汝。后有来者，当继吾志。”萧生抚剑叹曰：“师姑以一生未能化之，吾岂敢期速成？然吾闻剑有七德：仁、义、礼、智、信、忠、孝。此剑既已历七主，当具七德。今吾日以七德养之，或可稍减其戾。”
余问：“七德何以养剑？”萧生曰：“仁者不杀，义者不苟，礼者不越，智者不惑，信者不欺，忠者不二，孝者不悖。吾每日晨起，先诵七德，再舞剑。舞毕，以剑引山泉濯之。如此三年，剑色渐变。君不见今日剑上赤芒，已非昔日纯赤乎？”余视之，果然赤中透紫，紫中泛青，隐隐有祥光流转。
次日，余辞别下山。萧生送至溪畔，解剑赠余曰：“此剑随吾十载，今日与君一叙，亦是缘分。然吾不能赠君，因吾尚未尽化其性。他日若剑色转白，吾当携之访君，共观此剑大道成时。”余笑曰：“吾当筑室会稽山下，待君剑成。”萧生亦笑，忽挥剑向天，剑光如练，直贯斗牛。少顷，天降赤雨，沾衣不湿。余知此乃剑灵示现，遂稽首而别。
后余归乡，每夜观天象，见会稽方向常有赤气冲霄。如此十年，赤气渐淡，转为青白。及建安三十三年，余再游会稽，访萧生旧居。唯见草庐犹在，其人已杳。溪畔石上，刻有小字：“剑成之日，吾当乘赤龙游九天。君若念吾，可于月夜观镜湖。”余至镜湖，见湖心月影中，隐隐有剑光如虹。忽闻空中有人言：“此剑已化，名‘太初’。吾去矣！”余仰视，见一赤龙腾空，龙背立一人，依稀萧生模样。龙尾扫过湖面，湖水尽赤，俄而转清，清可见底。自此，会稽再无赤霄剑传说，唯余镜湖月夜，常有剑鸣之声，闻者皆得平安。
余乃叹曰：“剑本凶器，然以仁心养之，亦可成道。萧生以一生化一剑，其功岂在欧冶之下？世人但知赤霄为凶剑，不知凶剑亦可化祥。故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亦无不可化之剑。存乎一心而已。”遂记其事，以传后世。
是夜，余梦萧生乘龙而来，笑曰：“君记吾事，当传千古。然有一言相告：此剑虽化，天下尚有无数赤霄剑未化。彼等或为兵戈，或为权谋，或为贪嗔，或为痴怨。愿君以吾剑事为鉴，化心中之赤霄。”余惊醒，见案上烛光如剑，遂披衣起坐，作此传以自警。
建安二十三年冬十一月，会稽余姚人严遵元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