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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扬州府城外五十里,有镇曰瓜洲。镇东有古渡,名唤扬子津,乃南北往来要冲。渡口有客舍一所,名唤“烟波旅邸”,乃前朝富室所建,年久失修,廊柱半朽,然因地处要道,往来客商多宿于此。旅邸后有一园,荒废已久,蒿莱满目,狐兔出没,惟园中一画屏独存。屏高八尺,广丈余,紫檀为框,绫绢为面,上绘一幅“春江花月夜图”——江水浩渺,明月当空,岸畔桃花灼灼,一女子凭栏远眺,衣袂飘然,眉目如生。相传此屏乃前朝画圣吴道子真迹,价值连城。然自旅邸荒废后,画屏屡为贼所觊觎,却终不能移——每有人近之,辄闻女子叹息声,甚者见画中女子流涕,故无人敢窃。
有书生姓沈名砚秋,字墨庄,本贯浙江杭州府,因家贫,鬻字为生。是年秋,赴金陵应试,路过瓜洲,天色已晚,乃投烟波旅邸。店主钱翁见其衣衫褴褛,本不欲纳,砚秋再三恳求,愿以字画抵宿资。钱翁见其书法秀劲,乃允之,引至后院一间陋室。室中蛛网尘封,几榻皆朽,惟窗前画屏光洁如新,一尘不染。砚秋异之,问钱翁:“此屏何人所遗?何以独洁?”钱翁叹曰:“此乃前朝古物,传说有灵。老朽在此开店三十年,常见画中女子夜半哭泣,故无人敢居此室。公子若不惧,便请自便。”砚秋笑曰:“学生生平不作亏心事,何惧画中人?”钱翁摇头而去。
是夜,秋月皎洁,江风徐来。砚秋挑灯夜读,忽闻屏后有叹息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砚秋心知有异,却不惊惶,乃整衣冠,向画屏长揖曰:“学生沈砚秋,借宿贵地,若有惊扰,望乞恕罪。若画中仙人有灵,何妨一现芳容,使仆得瞻风采?”语毕,屏风上月光忽然大盛,画中女子竟从绢上缓缓走出,素衣淡妆,眉目含愁,年约十八九,向砚秋敛衽曰:“公子真信人也。妾乃前朝歌妓,姓苏名小婉,善画牡丹。此屏乃妾生前所绘,画成之日,妾即病殁。魂魄附于画中,已历二百余年。每见往来客商,皆有觊觎之心,欲盗此屏牟利。妾虽为鬼物,亦知羞耻,故以哭泣惊之。今见公子诚朴,故敢相见。”
砚秋肃然起敬,拱手曰:“原来如此。小生失敬。但不知卿既为鬼,何以能久居画中而不散?”小婉曰:“妾生前曾遇一异人,授以‘画魂之术’,谓妾曰:‘汝以此术附画,可保魂魄不灭。然须遇一真心爱画之人,以精血点其睛,方能复生为人。’妾候此二百余年,未见其人。今观公子气度,或可托付终身。”砚秋沉吟曰:“卿欲我以血点睛,使卿复生,此事固美,然则卿复生之后,我二人何以为生?况我功名未就,贫无立锥……”小婉曰:“公子勿忧。妾生前善画,复活之后,可为公子代笔。公子书法,妾之画技,合而为‘书画双绝’,何愁不名动天下?”
砚秋大喜,乃咬破中指,以血滴于画中女子双目。血入绢素,竟如入水中,渐渐洇开。画中女子双目忽然转动,继而全身皆动,最后从画中走出,与生人无异。小婉拜谢曰:“公子大恩,妾没齿难忘。”砚秋扶之曰:“既为夫妇,何谢之有?”二人遂对月拜堂,结为夫妻。
自此,砚秋与小婉日则同案读书作画,夜则同榻而眠。小婉画技通神,所绘花鸟鱼虫,皆栩栩如生;砚秋书法精妙,行楷草隶,无不精工。二人合作之书画,一时间求者盈门,润笔之资,日进斗金。次年春闱,砚秋携小婉同赴金陵,租一小院住下。小婉每日替砚秋整理文稿,又为其描画科场试题所需图样。砚秋果然高中进士,授了扬州府江都县知县。
砚秋为官清正,小婉在衙中亦时常劝谏。凡有疑难案件,小婉辄于屏后听审,退堂后为砚秋剖析案情,往往一语中的。砚秋每断一案,必问小婉:“娘子以为如何?”小婉或曰“当”,或曰“不当”,砚秋无不从之。因此上,砚秋断案如神,百姓感戴,呼为“沈青天”。江都县境,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吏治清明,为淮南第一。
然好景不长。砚秋有一同窗,姓贾名文远,乃杭州府人,与砚秋自幼同窗,然心术不正,屡试不第。见砚秋少年得志,又娶了个美貌妻室,心中嫉妒非常。这贾文远不知从何处得知小婉乃画中鬼仙,便起了歹念。他暗中托人从龙虎山请来一个游方道士,姓张名玄真,自称能捉鬼降妖。贾文远将张玄真引至江都,诬告小婉乃妖物,迷惑县令,祸害百姓。
张玄真到县衙,登坛作法,以桃木剑指小婉曰:“此乃二百年前画中妖孽,若不早除,必为一方之害!”砚秋大怒,斥曰:“我妻乃良善之人,何来妖孽之说?你等分明是嫉妒贤能,故意陷害!”然张玄真已以符水洒于小婉身上,小婉顿时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渐渐显出半透明之态。砚秋大惊,以身护之,张玄真又取一符,贴于小婉眉心,小婉惨呼一声,化作一道白光,投入画屏之中。画屏上顿时鲜血淋漓,女子双目紧闭,不复能动。
砚秋抚屏痛哭,几欲自尽。贾文远与张玄真趁机煽动百姓,说县令被妖女迷惑,已失理智,当上表朝廷,革职查办。一时间,江都县内谣言四起,砚秋百口莫辩。
也是砚秋命不该绝。此时朝中来了一位巡按御史,姓包名正,乃包龙图后裔,为官清正,铁面无私。包正巡按至扬州,闻江都县令被诬妖女一案,觉得疑点重重。他先微服私访,探得贾文远与张玄真勾结之事,又查明小婉虽为鬼仙,却从未害人,反助砚秋断案如神,造福一方。包正大怒,将贾文远、张玄真拿下,当堂判道:贾文远嫉妒贤能,诬陷同窗,依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张玄真妖言惑众,诈骗钱财,依律杖六十,枷号三月。小婉虽为鬼物,然行善积德,并无过错,着令砚秋好生看顾。判词一下,江都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然小婉自被符箓所伤,魂魄大损,虽经砚秋多方求医,终不能复原。画屏之上,女子双目虽复开,却再无神采;小婉亦不复能现形,惟以微弱之声与砚秋交谈。砚秋日夜守在屏前,与之对语,泪湿青衫。小婉劝曰:“公子莫悲。妾本已死之人,得公子深情,多活十载,已为万幸。今妾魂魄将散,不能再侍公子矣。公子正当壮年,宜续娶贤妻,以延子嗣。”砚秋泣曰:“卿若去,吾此生不再娶!”小婉曰:“公子若如此,妾心何安?妾去之后,当在幽冥为公子祈福。公子若念妾情,每年妾之忌日,以清酒一杯、牡丹一枝祭之,妾愿足矣。”
言毕,画屏上女子眼角流下一滴清泪,继而双目缓缓闭上。屏上春江花月之景,渐渐黯淡,最后化为一片素绢。砚秋抚屏大恸,昏绝于地。
后来砚秋果然终身未再娶。每年小婉忌日,必以清酒牡丹祭于画屏之前。画屏虽已无画,然砚秋仍珍之如宝,日擦拭,夜伴眠。他在江都任满后,辞官归隐,将画屏运回杭州,建一小楼供奉之,名曰“画屏楼”。楼中四壁皆悬牡丹画,皆小婉生前所绘。砚秋每日在楼中读书写字,若有所待。
一日,砚秋正对屏独坐,忽闻屏后有女子笑声,一如当年。砚秋急视之,见屏上素绢渐渐泛出淡淡水墨,先是几笔远山,继而一江春水,最后明月当空,桃花满树。女子形象缓缓浮现,眉目如昔,只是不再走出。砚秋大喜,拜于屏前。自此,画屏上女子每日或坐或立,或笑或颦,虽不能言,然砚秋与之相对,如见真人。砚秋亦每日与之对语,谈诗论画,一如从前。
砚秋年八十有二,无疾而终。临终之际,画屏上女子忽然泪如雨下。砚秋微笑曰:“卿勿哭。吾今得与卿长相守矣。”言讫而逝。家人将砚秋与画屏合葬于一穴。葬后三日,坟头忽生牡丹一株,花色洁白,每至月夜,辄见一男一女携手立于花下,吟诗赏月。乡人异之,呼为“画屏仙”。
异史氏曰:天下痴情之人,莫如沈生。以一书生,娶画中鬼,世所罕见。然沈生不以人鬼异途而移其情,不以贫富贵贱而易其志。为官清正,不徇私情;终身不娶,不负前盟。此等痴情,岂庸俗之人所能解?小婉以鬼仙之身,助夫成名,守己以正,虽遭诬陷而不改其节。二人之痴,可谓双绝。世有朝秦暮楚、见异思迁者,闻沈生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又曰:画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世人只道此语虚妄,然观沈生事,方知古人不我欺也。惟沈生之痴,方能得画中真趣;惟小婉之诚,方能成画中奇缘。世间多少聪明人,终日营营,到头来两手空空;倒不如痴人守着一点真心,反能成千古佳话。此乃天道之公,报应之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