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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南宋淳佑年间,江南东路徽州府城外三十里,有个大市镇唤作岩寺镇。镇上有一个人,姓方名德彰,表字万兴。这方德彰祖上三代都是开药材铺的,到他手里,生意越发兴隆,在徽州府城和岩寺镇两处都开了药铺,家中良田百亩,市房三间,积攒下万贯家财,是岩寺镇上有名的富户。方德彰为人厚道,乐善好施,镇上人但有个头疼脑热,找他看病抓药,他从不推辞,遇着穷苦人家,连药钱也不要。因此上,镇上人都称他一声“方善人”。
方德彰娶妻陈氏,年方二十四,是徽州府陈秀才的女儿,生得端庄贤淑,知书达理。夫妻二人成亲八载,生得一女,取名素心,年方十四。这方素心生得眉目如画,聪慧过人,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识字,又跟着母亲学做针线,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方德彰膝下无子,便将女儿视如掌上明珠,时常叹道:“可惜素心是个女儿,若是男儿,我这份家业便有了依靠。”方素心听了,便道:“爹爹莫要叹气。女儿虽不能承继家业,却能替爹爹分忧。爹爹只管把药铺的事教给女儿,女儿一样能打理。”方德彰笑道:“你一个女孩儿家,学这些做什么?”话虽如此,却还是时常带着女儿去药铺,教她认药、抓药、看方子。方素心学得用心,不到两年,便对药铺的生意了如指掌。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年秋天,陈氏忽然得了一场急病,上吐下泻,不到三日便奄奄一息。方德彰请遍了镇上郎中,又去徽州府请了名医来看,都说回天乏术。陈氏临终之际,拉着方德彰的手,又看了看素心,断断续续道:“相公……素心……就托付给你了……你千万将她抚养成人……莫要叫她受了委屈……”话未说完,便撒手去了。方德彰哭得死去活来,素心扑在母亲身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陈氏死后,方德彰又当爹又当娘,白日里操持药铺,夜里陪着素心读书做针线,十分辛苦。邻舍劝他续弦,道:“你一个大男人,哪里带得了女儿?不如娶一房继室,也好替你分忧。”方德彰起初不肯,道:“我妻尸骨未寒,我怎忍心便娶?”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又见素心日渐瘦弱,便动了续弦之念。
镇上有个王媒婆,专替人说亲。她见方德彰要续弦,便来说合,介绍了邻镇一个寡妇,姓赵,年方三十,生得倒有几分姿色,丈夫去年病故,不曾生育,如今正想再嫁。方德彰见了赵氏一面,觉得她面相和善,便应了这门亲事。择了个吉日,将赵氏娶进门来。
赵氏初到方家,倒也勤快,洗衣做饭,照看素心,样样都做得来。方德彰心中欢喜,以为娶了个贤妻。谁知这赵氏,面上一团和气,心里却另有一副肚肠。她见方家颇有家资,便存了不良之心。她想:素心是前妻之女,日后方家的家产,少不了要分她一份。若没有素心,将来方德彰一死,这份家业岂不都是我赵氏的?
这赵氏有个兄弟,名叫赵二虎,是镇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专靠替人打官司、放高利贷过活,一肚子坏水。赵氏嫁到方家后,时常回娘家与兄弟商议,如何设法霸占方家产业。赵二虎道:“姐姐莫急,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你且先笼络住方德彰的心,叫他凡事都听你的。至于那小丫头,慢慢再收拾她。”赵氏点头会意。
自此之后,赵氏在方德彰面前,装得格外贤惠,对素心也嘘寒问暖,十分体贴。方德彰见她如此,心中越发欢喜,渐渐便把家中大小事务都交给她掌管。赵氏得了权,便开始暗中做手脚。先是把家中的银钱都攥在自己手里,不给方德彰知道;又把田契房契悄悄藏了起来,只说是“收在稳妥之处”。方德彰是个厚道人,也不疑心,由着她去。
素心渐渐长大,到了十六岁上,出落得越发标致,又聪明能干,帮着父亲打理药铺,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镇上人都道:“方善人有个好女儿,将来定能招个好女婿。”赵氏听了,心中越发忌恨,暗想:“这小丫头一日大似一日,将来若招了女婿,这份家业便没我的份了。须得早早将她打发出去才是。”
也是合当有事。这一年春天,镇上忽然来了一个富商,姓钱名百万,是徽州府城中有名的绸缎商。这钱百万年过五旬,家财万贯,却是个好色之徒。他前年死了正妻,如今正想续弦,便托了王媒婆,要寻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王媒婆便来赵氏跟前说合,赵氏一听,心中暗喜,便对王媒婆道:“我家素心,今年十六,生得十分标致,又聪明能干。若钱员外肯出二百两银子的聘礼,我便将素心许配给他。”王媒婆道:“钱员外有的是银子,二百两不在话下。只是他年过五旬,素心才十六,只怕方善人不肯。”赵氏道:“这个你不必管,我自有法子。”
赵氏便去对方德彰道:“相公,素心也不小了,该寻个人家了。我听说徽州府城有个钱员外,家财万贯,前年死了正妻,如今想续弦。若将素心许配给他,一来素心终身有靠,二来咱们方家也能得些聘礼,岂不是两全其美?”方德彰听了,摇头道:“那钱百万年过五旬,素心才十六,如何使得?况且素心是我的命根子,我如何舍得将她嫁到府城去?”赵氏道:“相公此言差矣。钱员外虽年长些,却有万贯家财。素心嫁过去,便是现成的奶奶,吃穿不愁,强似跟着咱们在这镇上过苦日子。”方德彰只是不肯。
赵氏见方德彰不允,便又生一计。她暗中叫赵二虎去府城散布谣言,说方德彰的药铺卖假药,害死了人。又叫人去县衙告状,说方德彰庸医误人。方德彰被传到县衙,虽然最终查无实据,却也被折腾得心力交瘁,药铺的生意一落千丈。赵氏便趁机道:“相公,你看,如今药铺生意不好,咱们的日子也紧巴了。不如将素心许配给钱员外,得了聘礼,也好重整药铺。”方德彰被她说动了心,又见药铺确实难以为继,便叹道:“罢了,罢了。只是须得素心自己愿意才行。”
赵氏便去对素心道:“素心,你爹爹答应了,将你许配给徽州府城的钱员外。钱员外家财万贯,你嫁过去便是享福。”素心听了,脸色骤变,摇头道:“我不嫁!那钱百万年过五旬,比我爹爹还大,我如何嫁他?况且我若嫁了,爹爹谁来照看?”赵氏道:“你一个女孩儿家,懂什么?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你爹爹已经应了,你不嫁也得嫁!”素心哭道:“我去找爹爹说!”便跑去找方德彰。方德彰见了女儿,心中又悔又痛,却已骑虎难下,只得叹道:“素心,是爹爹对不住你。只是如今药铺生意难做,欠了一屁股债,若不将你许配给钱员外,得了聘礼,咱们方家便过不下去了。”素心哭道:“爹爹,女儿宁死也不嫁那钱百万!”说罢,便跑回房中,关上门,哭了一夜。
第二日,素心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趁天不亮便偷偷出了门。她本想去徽州府城找母亲的娘家兄弟,谁知走到镇口,便被赵二虎带人拦住了。原来赵氏早料到素心会逃,便叫赵二虎在镇口守着。赵二虎将素心抓了回来,赵氏命人将她关在柴房里,每日只给两顿残羹冷炙。素心在柴房里哭得死去活来,却也无计可施。
方德彰得知女儿被关,心中又气又急,却不敢得罪赵氏,只得暗中垂泪。过了几日,钱百万派人送来了二百两聘礼,赵氏欢欢喜喜地收了,便择了个吉日,要将素心送到府城去。素心在柴房里听得消息,哭道:“我宁死也不嫁那老贼!”便要撞墙自尽,被赵氏命人死死按住。
也是素心命不该绝。方家药铺里有个老伙计,姓孙名德,是方德彰年轻时收留的一个孤儿。这孙德年约四十,为人忠厚老实,在方家做了二十余年,对方德彰忠心耿耿。他见素心被赵氏如此虐待,心中如刀绞一般。这一日,他趁着赵氏不备,偷偷打开柴房门,对素心道:“素心,你快走!我给你准备了包袱和盘缠,你赶紧去徽州府城,找你舅舅去!”素心哭道:“孙叔,我走了,你怎么办?”孙德道:“你莫管我,我自有法子。你快走!”素心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便趁着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素心一路步行,走了两日两夜,方才到了徽州府城。她找到舅舅陈秀才家中,陈秀才见外甥女蓬头垢面、满身伤痕,惊问其故。素心将赵氏如何贪财卖女、如何虐待于她之事,一一哭诉了。陈秀才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拍案道:“这赵氏如此狠毒,我定要替你做主!”便写了状子,告到徽州府衙。
徽州府推官姓包名正,是包龙图的后人,为官清正,断案如神,人称“小包公”。这包正接了状子,见是告继母贪财卖女、虐待前妻之女,又见素心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满身伤痕,便知此案必有冤情。他当即传了素心来问,素心将事情经过一一说了,又道:“大人,我爹爹被继母蒙蔽,如今还被蒙在鼓里。求大人明察!”包正听了,拍案道:“竟有这等事!来人,速去岩寺镇将赵氏、赵二虎、方德彰一并拿来!”
衙役们赶到岩寺镇,将赵氏、赵二虎从家中拖了出来。赵氏见是府衙的衙役,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大喊:“我是冤枉的!那丫头是自己跑的,与我无关!”到了堂上,包正一拍惊堂木:“赵氏!你贪财卖女,虐待前妻之女,还不从实招来!”赵氏狡辩道:“大人明鉴!那方素心是我丈夫的亲女,我如何敢虐待她?是她自己不守妇道,与外人私通,被我丈夫赶出家门,与小人无关!”
包正冷笑一声,命人将孙德带上堂来。孙德将赵氏如何与赵二虎合谋、如何败坏方德彰名声、如何逼方德彰将素心许配给钱百万、如何将素心关在柴房、如何逼得素心逃走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正又传了王媒婆来问,王媒婆起初还抵赖,包正命人打了十板,便全招了:赵氏如何找她说合,如何要二百两聘礼。包正又传了方家药铺的伙计来问,伙计们异口同声,都说赵氏虐待素心。
赵氏见人证物证俱在,脸色惨白,却仍嘴硬:“那都是他们串通好了诬陷我的!”包正便命人去赵氏房中搜查。衙役们搜了半日,搜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正是那二百两聘礼的银票,还有赵二虎写给赵氏的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如何设计败坏方德彰名声、如何逼方德彰就范。包正看了信,拍案怒道:“赵氏!这是你兄弟写给你的信,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你还有何话说?”
赵氏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赵二虎见事情败露,吓得浑身发抖,不等用刑,便一五一十地招了:赵氏如何找他商议,如何散布谣言,如何告假状,如何逼方德彰卖女。包正拍案怒道:“赵氏!你身为继母,不思抚育前妻之女,反贪财卖女,虐待孤女,罪大恶极!赵二虎!你身为兄弟,不思劝诫,反助纣为虐,同谋害人,罪加一等!”当堂判道:赵氏贪财卖女,虐待孤女,依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所得聘礼尽数追回,归还方素心。赵二虎教唆姐妹,同谋害人,依律杖六十,枷号一月,游街示众。钱百万明知方素心年幼,仍出重金买娶,罚银三百两,充作方素心嫁资。方德彰受人蒙蔽,虽情有可原,亦难辞其咎,着令当堂向女儿赔罪。方素心由舅舅陈秀才领回抚养,待其成年,归还全部家产。
判词一下,堂外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纷纷喊道:“包青天!包青天!”赵氏被打了八十板,哭爹喊娘,又被衙役押着去流放之地。赵二虎被打了六十板,戴着枷在岩寺镇上站了一月,人人唾骂,脸面丢尽。钱百万被罚了三百两银子,灰溜溜地回了府城。自此之后,这几个恶人再没脸回岩寺镇了。
方德彰在堂上听了判词,又愧又悔,跪在女儿面前,老泪纵横:“素心,是爹爹对不住你!爹爹一时糊涂,险些将你推进火坑!”素心哭着扶起父亲:“爹爹莫要如此。女儿不怪爹爹,只怪那赵氏太狠毒。”包正见了,叹道:“方德彰,你一生行善,却娶了个恶妇,险些害了自己的女儿。你须得记住,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骨肉亲情。你女儿如此孝顺,你往后须得好好待她。”方德彰连连磕头:“小人记住了!小人记住了!”
方德彰带着素心回到家中,将赵氏的遗物一把火烧了,又将药铺重新开张。他吸取了教训,凡家中大小事务,都与女儿商议。素心帮父亲打理药铺,她心思细密,又肯钻研,渐渐也成了岩寺镇上有名的女郎中。方德彰时常对邻舍叹道:“我这女儿,比男儿还强。若不是她,我早已被那赵氏害得家破人亡了。”
过了一年,陈秀才替素心寻了一门亲事,是徽州府一个书香门第的子弟,姓周名文远。这周文远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且勤奋好学,已经中了秀才。素心与周文远见过几面,彼此都有几分情意,便应了这门亲事。婚后夫妻恩爱,周文远读书,素心便打理药铺;周文远饿了,素心便去厨房煮碗面来;周文远冷了,素心便连夜赶制棉衣。周文远感激妻子深情,越发用功读书。
后来,周文远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授了官职。素心跟着丈夫去了任上,却依旧经营着方家的药铺。她常说:“这药铺是爹爹一生的心血,我不能让它败在我手里。”周文远也支持她,时常帮她出主意。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素心后来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取名周承方,便是承继方家香火之意。她活到七十有余,无疾而终。临终之际,她拉着周文远的手,笑道:“我这一生,最对的事,就是当年没有屈服,而是逃出去告了状。”周文远含泪点头:“是啊,你若不去告状,你爹的冤屈便永远也伸不了了。你是个好女儿,也是个好妻子。”
后人评说此事,有诗为证:
恶妇贪财起毒心,卖女求荣罪孽深。
关押柴房施暴虐,逼得孤女夜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