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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德昌坐在船上,看着忘川的河水,忽然想起妻子张氏,又落下泪来。渡叟道:“你哭什么?”冯德昌道:“小生死了,妻子无人照料。小生放心不下。”渡叟叹道:“你阳寿未尽,本不该死。那伙水贼害了你,阴司自会料理他们。只是你回去之后,要记住一句话——对妻子好,不是不纳妾,是让她心里踏实。”冯德昌点头道:“小生记住了。”
渡叟将船撑到对岸,冯德昌下了船,回头一看,渡叟和那条船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跟着青衣人继续往前走,来到森罗殿上。阎王翻开生死簿,道:“冯德昌,你阳寿本应六十有五,今被水贼所害,阳寿未尽。本王准你还阳,另添你十年阳寿,以奖你一生行善。”冯德昌磕头谢恩,又求阎王道:“阎君,小人妻子张氏,一生贤惠,求阎君添她几年阳寿。”阎王点头道:“准了。”
冯德昌的魂魄回到阳间,借了扬州府城外一个刚死的老汉的尸身,悠悠醒转。他连夜赶回保定府,到了自家门前,只见布铺已经关了门,门上贴着“招租”二字。他心中一沉,连忙去邻居家打听。邻居道:“冯善人死后,他妻子张氏伤心欲绝,把布铺卖了,将银子散给了城中的穷苦百姓,说是替冯善人积阴德。如今张氏住在城外一座尼姑庵里,日日吃斋念佛,替亡夫超度。”
冯德昌听罢,泪流满面。他赶到城外尼姑庵,只见张氏穿着一身素衣,正在佛前念经,面容消瘦,鬓角已白。冯德昌站在门外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走进去,跪在张氏面前,哭道:“娘子,我回来了。”张氏抬头一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愣道:“老丈,您认错人了。我丈夫已经去世了。”冯德昌道:“娘子,我真是冯德昌。我被水贼所害,魂魄到了阴司,阎王准我还阳。这副皮囊是借的,但我的心没变。”
张氏将信将疑,冯德昌便将这些年的私事一一说出——他们成亲那夜,张氏亲手绣的鸳鸯枕;张氏第一次给他做的桂花糕,糖放多了,甜得发腻;张氏每次劝他纳妾时,眼圈总是红的……张氏听罢,扑上来抱住他,放声大哭。
冯德昌还阳之后,用剩下的银子重新开了一间小布铺,与张氏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过了两年,张氏竟老来得子,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冯念恩。冯德昌活到七十五岁,无疾而终。临终时他对儿子道:“你记住,做人要行善,但莫要行假善。真善是让别人心里踏实,假善是让自己脸上有光。”冯念恩点头记下,后来也成了保定府有名的善人。
再说那阴阳渡口,渡叟依旧在忘川上撑船。每逢有新亡魂到来,他便将竹篙一横,问一句:“你生前可做过亏心事?”那些吹嘘自己一生行善的,十有八九上不了船。偶尔有那老老实实说出自己过错的,渡叟便哈哈大笑,竹篙一收,道:“上船!”
有人问渡叟:“你渡了三千年的船,可曾渡过一个真正问心无愧的?”渡叟想了想,道:“有。十年前渡过一个,是个卖豆腐的。他一生没做过一件好事,也没做过一件坏事。临死时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就跟豆腐一样,白的。’老朽便渡了他。”那人又问:“那你自己呢?你渡了这么多亡魂,可问心无愧?”渡叟哈哈一笑,将竹篙往水中一撑,小船悠悠荡开,只留下一句话在河面上飘荡:
“老朽若问心无愧,早该下船了。”
看官,你道这阴阳渡之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为何如今不见那渡叟?若说是假,为何古往今来,多少亡魂到了阴司,总说有一个驼背老翁在渡口拦着不让他们上船?在下以为,渡叟未必真有,但那竹篙却实实在在横在每个人的心上。你说自己无愧,便真的无愧么?还是只是不敢想、不愿想?列位看官,莫要等到上了阴阳渡,才想起自己也有亏心事。趁活着时,多做几件真善事,少说几句假善话。到那时,莫说忘川,便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你的路。
正是:
阴阳隔水一条河,渡尽亡魂渡尽魔。
莫道船家无善恶,桨声起处辨清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