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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济仁烧了三天三夜,第三夜时,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站在一座大殿前,殿上匾额写着“森罗殿”三个金字。一个红袍判官端坐殿上,翻开生死簿,对他怒道:“孙济仁,你为医不仁,见死不救,阴司已记你‘贪财罪’八百条,‘见死不救罪’三百条,‘以次充好罪’五百条。那赵氏母子本不该死,只因你见死不救,才双双投河。你阳寿本应六十有五,今折你二十年,减至四十有五——正是你如今的年纪。今夜三更,赵氏母子在阴司告了你的状,阎君准了,命你明日午时三刻,在乱葬岗赵氏坟前,与她对质。”
孙济仁猛然惊醒,浑身冷汗。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周氏正趴在床边打盹。他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无力,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他想起梦中的情景,吓得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等到天亮。
次日一早,孙济仁将梦中之事说给周氏听,周氏吓得面如土色,道:“相公,你快去赵氏坟前烧柱香,磕个头,求她饶了你罢!”孙济仁摇头道:“没用的,阴司已经准了她的状子,午时三刻必须去对质。”他挣扎着起身,让周氏扶着,一步一步往乱葬岗走去。
到了乱葬岗,赵氏的坟前,孙济仁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赵家嫂子,是我孙济仁猪油蒙了心,见钱眼开,害了你母子性命。我知错了,求你饶了我罢!”话音刚落,忽然一阵阴风刮过,赵氏的身影出现在坟前,怀中抱着那个孩子,冷冷地看着他。
“孙济仁,你一句‘知错了’,我儿子就能活过来么?”赵氏的声音像冰一样冷,“我跪在你堂前半个时辰,磕得额头都破了,你可曾出来看过一眼?我那只银耳坠,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嫌不值钱,连收都不收。你可知我抱着孩子投河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孙济仁哭道:“嫂子,我愿散尽家财,替你母子修坟建祠,四时祭扫。我愿将济世堂改成义诊堂,从此看病不收分文。只求嫂子饶我一命!”
赵氏沉默了片刻,道:“你这些话,若是早三个月说,我母子何至于死?如今我儿已入轮回,我也成了孤魂野鬼。你的命,我不要——我要你自己看看,你这些年造的孽,该怎么还。”说罢,赵氏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对准孙济仁一照。镜中立刻显出画面来:孙济仁这些年用假药害过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有的吃了他的药,病没治好反而加重;有的被他换了药方,耽误了时辰一命呜呼;还有的像赵氏一样,被他见死不救,活活拖死。
孙济仁看罢,瘫倒在地,泪流满面。赵氏道:“这面镜子,是阴司的孽镜台。你做的每一桩亏心事,镜中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想活命,只有一个法子——从今往后,每日用这面镜子照一照自己的心,看看还是不是红的。”说罢,赵氏将铜镜扔在孙济仁面前,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孙济仁将铜镜捡起来,揣在怀中,踉踉跄跄回到家中。自此之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他将济世堂的招牌摘下来,换成“悔过堂”三个字。他将家中存银全部拿出来,在镇上设了义诊,看病不收分文,药也只收本钱。遇到穷苦人家,他不但不收钱,还倒贴药钱。他每日早晚两次对着那面铜镜打坐,镜中的人像一日比一日清晰,脸上的黑气也一日比一日淡。
如此过了三年,孙济仁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却比从前健旺。这年腊月二十三,他又去乱葬岗赵氏坟前烧香。烧完香往回走时,忽听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一看,只见赵氏牵着那个孩子的手,站在坟前,对他微微一笑。那孩子面色红润,蹦蹦跳跳,像是从未病过一般。赵氏道:“孙大夫,你三年行善,阴司已销了你大半罪孽。我儿已投胎到一户积善人家,我也要去阴司报到,再入轮回了。这面镜子,你留着罢。日后若遇到那为医不仁之人,便拿出来照一照,也算替天行道。”说罢,母子二人化作两道白光,冲天而去。
孙济仁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回到家中,他将那面铜镜供在堂中,又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写成一部书,取名《悔过录》,刻印了数百本,散与四方郎中。书中写道:“为医者,仁心为本,钱财为末。若贪财而忘仁,则与禽兽何异?吾一生行医,前二十年赚钱,后三年赎罪,所积阴德,不及前二十年所造罪孽之万一。愿天下为医者,以我为戒。”
孙济仁后来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将子孙叫到床前,指着那面铜镜道:“这面镜子,照的不是人,是心。你们若肯每日照一照,便知道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说罢,含笑而逝。他的子孙将铜镜供在堂中,代代相传。梅李镇上的人都说,孙家后来的郎中,个个都是活菩萨,看病从不问钱,先救人再说。
看官,你道这鬼医的故事是真是假?在下以为,有与没有,全看人心。那孙济仁前二十年贪财害命,阴司簿上记得分明;后三年悔过行善,阴司簿上也记得分明。可见这世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列位看官,若身边有那行医之人,万望劝他一句:莫要贪财忘义,莫要见死不救。古人云:“医者仁术也。”这四个字,便是今日说书的宗旨了。
正是:
悬壶济世本仁心,谁料仁心变祸根。
莫道医家无报应,从来天道有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