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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我道即天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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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杖那天,树城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霜。

校场是粮仓前那片空地改的,平时用来晒粮,如今扫得干干净净,四角各插一根木桩,桩上缠着各族带来的彩布。岩猿部的布是赭色,鹰隼部是灰蓝,蛇鳞族是青,鲛人族是白。布条在风里飘,飘得不齐,但都朝一个方向。

校场正中搭了个土台,不高,三尺。台上插着那根木杖,杖尾入土半尺,杖身竖着,晨光从东边斜过来,照在杖身那行刻字上。

台下站满了人。每族出十个代表,围成半圈。半圈外头还站着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把校场围得水泄不通。阿岩挤在最前排,两只手扒着土台边沿,仰着头看那根杖。林清瑶站在台侧,手里捧着那块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老段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卷纸,那是分杖的章程。他清了清嗓子,说:“都听好了。这杖里封着三十五根残片,是墨尘这些日子从各处剥出来的。今日当众拆杖,一族分一缕,各自带回族里镇着。镇不住,喊一声,邻族来帮。谁要是私吞,或者拿残片作恶,万族共讨。”

台下轰然应了一声。

老段又说:“分杖之前,墨尘有话讲。”

墨尘从台侧走上来。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旧袍子,头发束得整齐,脸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他走到木杖前,站定,扫了一眼台下。

他说:“我从前一个人吞残片,吞到最后差点把自己吞没了。这条路走不通。残片是秩序留下的渣,渣永远有。一个人收不完,一百年收不完,一千年也收不完。所以从今天起,不收了。分。”

台下静了一静。

墨尘说:“每一族分一缕,镇在自己族里。这一缕残片,就是你们族的一根钉子。钉子钉在你们自己的地上,你们自己看着。谁家的钉子松了,谁家自己紧。紧不住,喊人。万族互相看着,谁也别想拿残片去欺负别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他顿了一下,说:“这话我说完了。谁有异议,现在讲。”

台下有人喊:“没有异议!”

又有人喊:“分吧!”

墨尘点头。他转过身,双手按在木杖上。

拆杖不难。难的是拆的时候,那三十五根残片会往外冲。墨尘早就想好了。他把弑神者领域从掌心压进杖身,领域像一层薄冰,裹住每一根残片。他不吞,只裹。裹住了,一根一根往外抽。

第一根抽出来的时候,杖身震了一下。那根残片在他掌心里扭,扭得像条活鱼,金色的丝线往外挣。墨尘五指一合,把它捏住,递给台下的岩猿部族长。

“岩猿部,接。”

岩猿部族长是个膀大腰圆的老汉,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墨尘把那根残片按进他掌心,老汉的两只手立刻往下一沉。他咬着牙托住,从怀里摸出一只赭色的陶罐,把残片塞进去,盖上盖,用泥封了口。

“镇住了。”老汉说。

墨尘点头。他抽出第二根,递给鹰隼部。第三根,蛇鳞族。第四根,鲛人族。一根一根往外抽,抽到第十根的时候,杖身里的残片忽然齐齐往上一拱。

墨尘的手按在杖顶,往下压。他压得住。但他感觉到不对。那些残片不是在挣着往外跑,它们是在往一个方向拱。那个方向,是天上。

他抬起头。

天上有一道灰白色的裂痕,从云层里劈下来,直直劈向校场。那裂痕落得极快,前一瞬还在云里,下一瞬就到了土台上方。裂痕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是灰白色的,五指张开,掌心有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里密密麻麻全是金色的丝线。那手往下一探,抓向木杖。

墨尘把木杖往旁边一挪,那只手抓空了。他抬手一掌劈上去,掌风撞在那只手上,那只手往上一缩,缩回裂痕里。裂痕没有合,反而撕得更大了。

裂痕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极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穿着灰白色的袍子,袍子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在动,像活的。他没有脸。整张脸上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平面,平面上有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里金光游动,像一只竖着的眼。

他站在半空,低头看着校场。他开口说话,声音像石头磨石头:“把杖给我。”

墨尘说:“你是谁。”

“执刑者。”那人说,“秩序神庭最后一支卫队的统领。神庭塌了,我活着。我找了很久,找到这里。你手里那根杖,里面有三十五根残片。把它给我,我带走,万界安稳。”

墨尘说:“你带走,然后呢?”

“然后我重建神庭。”执刑者说,“你分给这些蝼蚁,他们镇不住。残片会散,会聚,会长成新的祸。你分出去,等于把火种撒进草堆。我收回来,收在一处,看住它。这是唯一的办法。”

墨尘说:“你看得住?”

“我看得住。”执刑者说,“我是执刑者。我天生就是看东西的。”

墨尘说:“灰谷那个也说自己给人饭吃。乱石滩那个也说自己给人安稳。它们都觉得自己有理。你呢?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理?”

执刑者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掌心里那道竖着的裂缝张开,裂缝里涌出一股灰白色的光。那光扫过校场,扫过台下的人群。被扫到的人,动作都慢了半拍。岩猿部那个老汉捧着陶罐,忽然手一松,陶罐往地上掉。

墨尘一脚踢出去,把陶罐踢回老汉怀里。他喊:“都低头!别看他的裂缝!”

台下的人纷纷低头。荆维从人群里挤出来,剑已经出鞘。他站到台前,剑尖指着半空中的执刑者:“你下来。”

执刑者看了他一眼。那道竖着的裂缝对着荆维,荆维的动作也慢了半拍。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把剑往前送了一寸。剑身上那股杀气顶住了裂缝里的光。

执刑者说:“你的剑有点意思。”

荆维说:“有意思的还在后头。”

他往上一跃,剑光劈向执刑者的腰。执刑者侧身让过,灰白色的袍袖一挥,袖口扫在剑身上,荆维连人带剑被扫得横飞出去。他在半空翻了个身,落地时退了三步,脚在土里犁出三道沟。

墨尘把木杖从土里拔出来,横在身前。他说:“你想要杖,冲我来。别碰台下的人。”

执刑者说:“你护不住他们。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身上三十五根残片,你分了十根出去,还剩二十五根在杖里。你把杖给我,我不动这些人。你不给,我把这些人全收了。我是执刑者,我收人不用问他们愿不愿意。”

墨尘说:“你收一个试试。”

执刑者抬起双手。两只掌心的裂缝同时张开,灰白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铺天盖地压向校场。台下的人被光压得弯下腰,有人跪下去,有人趴在地上。

墨尘把木杖往台上一插,弑神者领域从杖身炸开,金色的光迎上去,跟灰白色的光撞在一起。两道光在校场上空顶住,谁也不让谁。

顶了一瞬,墨尘感觉到不对。执刑者的光不是在跟他硬碰,它在“渗”。灰白色的光顺着他的领域往里头渗,渗进来的地方,领域的金色变灰,像铁生了锈。

他往后退了一步。

执刑者说:“你的领域是从残片里长出来的。我是执刑者,我管的就是残片。你拿残片跟我打,你打不过我。”

墨尘把领域收回来。他站在台上,木杖横在身前,杖身里的二十五根残片在嗡嗡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乱石滩那回,荆维用杀气顶住了那团雾。杀气是活人的东西,残片吃不掉。

他喊:“荆维!”

荆维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在。”

“你带人,别管天上那个。你带人去校场外面,把所有人散开。一家一家散,散得越远越好。散完了,每个人喊自己的名字。喊得越大声越好。”

荆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都散开!一家一家散!散开了喊名字!喊自己的名字!”

台下的人开始动。老段拉着岩猿部的老汉往后退,林清瑶抱着木板往人群里钻,阿岩被一个鹰隼部的汉子夹在腋下带走了。人群像退潮的水,往校场四面的街巷里散。

执刑者低头看着这一幕,说:“你让他们跑。跑有什么用。”

墨尘说:“你看着。”

人群散到街巷里,开始喊名字。起先稀稀拉拉,几声之后连成一片。岩猿部的喊“阿岩”,鹰隼部的喊“灰羽”,蛇鳞族的喊“秀娘”,鲛人族的喊“白鳞”。一声接一声,一片接一片,越喊越齐,越喊越响。

墨尘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喊声。他感觉到那些声音在往校场上空聚。声音是虚的,抓不住,摸不着,但它们聚过来的时候,执刑者的灰白色光被“顶”住了。顶得不狠,但顶住了。

执刑者的裂缝眼转了一下。他说:“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