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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杖是在第七天夜里开始响的。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杖身里敲一颗很小的石子,隔上几十息响一下,不规律。墨尘起先没在意,以为是封在里面的残片在动,封久了总要挣扎几下。可到了后半夜,那响声密了起来,从几十息一下变成几息一下,最后连成一片细碎的嗡嗡声,像一群蜂被关在竹筒里。
墨尘坐起来,把木杖从床头拿过来,横在膝上。杖身摸上去发烫,不是热,是那种从里往外拱的烫。他把手掌贴上去,掌心里的金色纹路立刻亮了一下,跟杖身里的嗡嗡声对上了。
林清瑶在隔壁听见动静,披了衣裳过来,站在门口:“怎么了?”
“杖里的东西在叫。”墨尘说,“它们在跟什么打招呼。”
林清瑶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杖身,指尖一碰就缩回来:“烫手。”
“它们在往外指。”墨尘把木杖竖起来,杖尾抵在地上。那嗡嗡声忽然变了调,从散乱的细响变成一种有方向的震颤,杖身朝西北方向微微倾斜,像一根被磁石吸住的针。
墨尘看着那个方向。那是河谷下游,灰谷再往西,一片没人去过的乱石滩。
他说:“有东西在那边。”
第二天天没亮,墨尘就去了老段的粮仓。老段正蹲在门口喝粥,见他来得这么早,把碗放下:“出事了?”
“账本拿来。”墨尘说。
老段愣了一下,起身进屋把账本抱出来。那本子厚得像块砖,记着树城所有人的口粮、住处、活计。墨尘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快,手指顺着名字往下滑,滑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这页不对。”他说。
老段凑过来看:“怎么不对?”
“这儿有块空白。”墨尘指着纸面上一处,“前后都有名字,中间空了半行。空的地方有墨迹,像是被刮过。”
老段接过账本,对着光看了看,脸色变了。那半行确实被刮过,刮得很干净,但纸面被刮薄了一层,对着光能看见底下的纤维起了毛。他说:“这账本我天天翻,没注意过这块。”
“你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想没想起这半行原来写的是谁?”
老段站在那儿,皱着眉想了很久。他说:“想不起来。这一页上的人我都认得,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个个有脸有姓。可这半行空着,我脑子里也空着,像从来就没写过。”
墨尘把账本合上。他说:“去把荆维和玄寂叫来。再去城门口问问,这两天有没有人报过‘少了人’。”
老段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人齐了,还多了一个消息:城门口昨天下午有个蛇鳞族的妇人哭着来找人,说她男人三天没回家。守门的问她男人叫什么,她说了个名字,守门的查了名册,查不到。妇人说不可能,她男人在树城住了两个月,名册上怎么会没有。守门的又查了一遍,还是没有。妇人站在城门口哭了半天,最后被同族的人劝回去了。
墨尘听完,说:“她男人叫什么?”
老段说:“怪就怪在这儿。我当时也在场,她说了名字,我听见了,可现在让我复述,我复述不出来。那名字从我耳朵里进去,转了一圈,没了。”
玄寂捧着陶碗,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开口了:“把木杖给我看看。”
墨尘把木杖递过去。玄寂接在手里,掂了掂,又把杖身贴在自己耳边听。他听了十几息,把杖放下,说:“这杖里封的三十五根残片,在跟远处的同类呼应。远处的那个东西比灰谷那个大,也比它凶。”
“怎么个凶法?”
玄寂说:“灰谷那个是‘守成型’,它收了人,给人位置,让人站着不动。它不主动吃人,只等人来。这个不一样。它在抹。”
“抹什么?”
“抹存在。”玄寂把陶碗放在桌上,“灰谷那个剥人的名字,剥完了人还在,只是空了。这个东西连空壳都不留。它抹掉一个人,那个人就从来没存在过。账本上那半行,是被抹掉的人留下的印子。印子还在,人没了。连你脑子里的记忆都被抹了,所以你复述不出那个名字。”
荆维在旁边听着,手按在剑柄上:“能斩吗?”
玄寂说:“斩得动,但不好找。它没有实体,靠抹存在来长。你越记得它,它越抹得动你。你去找它,它先抹你的名字,再抹你的脸,最后抹你这个人。”
墨尘说:“它现在在哪儿?”
玄寂说:“杖指的方向就是。乱石滩。”
墨尘站起来,把木杖背回背上。他说:“我去。”
荆维说:“我跟你去。”
墨尘看了他一眼:“你去可以,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到了那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得记住你自己叫什么。”
荆维说:“我叫荆维。”
“记住了。”墨尘说,“喊出来。”
荆维愣了一下,随即大声说:“我叫荆维!”
墨尘点头。他转头对老段说:“你在城里守着。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让他们互相喊名字。一家子一家子地喊,喊完了记在纸上。谁喊不出来,就说明谁被抹了,立刻来找我。”
老段说:“行。”
墨尘和荆维出了城,沿着河谷往下游走。走了大半天,到了乱石滩。那地方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满地的卵石大大小小堆着,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草。风从河床里穿过去,带着一股土腥味。
墨尘站在河床边上,把木杖取下来,横在手里。杖身的嗡嗡声到了这儿变成了剧烈的震颤,杖尖直指河床中央一堆乱石。
那堆乱石中间,有一团东西。
它不像灰谷那个有个人形。它是一团灰白色的雾,雾里裹着些碎石头,形状一直在变,一会儿像个球,一会儿拉长成一条,一会儿散开成一片。它没有脸,没有嘴,但墨尘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墨尘往前走了一步。那团雾里忽然伸出一根灰白色的丝,朝墨尘的面门射过来。丝很快,快得像箭。
墨尘没有躲。他抬起左手,掌心里的金色纹路亮起来,迎着那根丝一抓。丝被抓住,在他掌心里扭了两下,断了。
断丝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撮灰。
那团雾忽然膨胀了一圈。雾里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像灰谷那个那么平,它很碎,像很多人同时说话,说的话还都不一样:
“你叫什么。”
“你叫什么。”
“你叫什么。”
三句话叠在一起,一句比一句快。墨尘听着,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在发空。他想说“我叫墨尘”,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他忽然不确定了。墨尘?哪个墨?哪个尘?他为什么叫这个?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疼让他醒了一下。他大声说:“我叫墨尘!”
荆维在他身后也跟着喊:“我叫荆维!”
那团雾停了一下。它说:“名字没用。名字是别人给的。别人忘了,你就没了。”
墨尘说:“别人没忘。”
“别人忘了。”那团雾说,“你城里那个妇人,她男人叫什么?你说得出来吗?”
墨尘沉默了。
那团雾又说:“你说不出来。因为你也被抹了。你脑子里那块空的地方,就是他。他已经没了。你替他记着,可你记不住。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墨尘站在河床上,握着木杖的手紧了一紧。他知道那团雾在说什么。城门口那个蛇鳞族妇人,她男人的名字,他确实复述不出来。那半行空白,他看见了,但他填不上。
那团雾往前涌了一段,裹住了几块大石头。石头被裹进去,不见了,连渣都没剩。雾里那个碎声音说:“你挡不住我。你吞了三十五根,你身上有我的同类。你越靠近我,我越能顺着那些同类爬进你身子里。你带着一根装满我同类的杖来找我,你是来送食的。”
墨尘说:“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那团雾顿了一下。
墨尘说:“你说了这么多,就是在等我怕。你怕我。”
那团雾忽然炸开,灰白色的雾丝朝四面八方射出去。荆维拔剑,剑光在河床上划了一道弧,斩断了三根射向他的雾丝。墨尘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弑神者领域从杖尾铺开,在河床上铺出一圈金色的光。
雾丝撞在光上,嗤嗤地化掉。
但墨尘感觉到了不对。他的领域铺出去,碰到那团雾的时候,不是“咬”住了东西,而是“吃”进了一片空。那团雾在他领域里像水一样流,流过去的地方,领域的光就薄一层。它不跟领域硬碰,它在“抹”领域。
墨尘把领域收回来,退了两步。他的领域被抹掉了一层,掌心里的金色纹路暗了一暗。
荆维在他旁边,剑提在手里:“怎么打?”
“它在抹我的领域。”墨尘说,“我越用它,它抹得越快。”
“那不用领域呢?”
“不用领域,我拿什么碰它?”
荆维说:“剑。”
墨尘看了他一眼。
荆维说:“你说过,杀气是活人的东西,规则残片吃不掉。我这把剑上有杀气。它抹存在,抹得掉石头,抹得掉记忆,抹得掉杀气吗?”
墨尘站在河床上,看着荆维手里那把带裂纹的旧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灰谷那回,荆维的剑挑断蛛丝,靠的不是领域,是剑上的杀气。杀气是活人拼命的劲儿,是“我要活”的那口气。那团雾抹的是“存在”,可杀气不是存在,杀气是“不肯没”。
他说:“你上。”
荆维往前走了三步。那团雾朝他涌过来,雾里那个碎声音说:“你叫什么。”
荆维说:“我叫荆维!”
雾丝射过来。荆维一剑劈出去,剑光带着一股热,那是杀气。雾丝碰到剑光,没有化,而是被“顶”住了。顶了一瞬,断了。
荆维又劈一剑。这一剑他劈的是雾团本体。剑锋切进雾里,像切进一锅稠粥,有阻力,但切得动。雾被切开一道口子,口子边上冒出灰白色的烟。
那团雾里的碎声音忽然乱了:“你叫什么。你叫什么。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