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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完残片的第三天,墨尘在院子里劈柴。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他劈了整整一上午,劈完了还把柴按粗细分成三堆,码得整整齐齐。林清瑶从灶间出来看了两回,第二回忍不住问:“你劈这么多柴做什么?”
墨尘直起腰,抹了把汗,说:“够烧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再劈。”
林清瑶看着他,没说话。墨尘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说:“我记得昨天劈过柴。前天也劈过。这三天我每天都记得。”
林清瑶听懂了。她走过来,蹲在柴堆边,拿起一根柴看了看,说:“那你记得阿岩这三天练的什么?”
“第一天站桩,第二天站桩加出拳,昨天开始练转身。”墨尘说,“他转身的时候左脚会绊右脚,我让他先练单脚站。”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
“阿岩。岩石的岩。”
林清瑶把那根柴放下,站起来,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墨尘看不太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里还悬着。她说:“三天了。你没问过他第二遍。”
墨尘把斧头从柴堆上拔起来,掂了掂,说:“剥了三十五根,腾出地方了。脑子里能装的东西多了一些。”
林清瑶说:“那就好。”
她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你今天早上喝粥,说这粥有豆子味。”
“本来就有豆子。”
“上个月你喝同样的粥,说尝不出豆子味,只尝出咸。”
墨尘握着斧头,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他说:“那这回是好了。”
林清瑶没再说什么,进了灶间。
事情是在那天下午来的。
来的人是从东边灰谷逃出来的。一行十七个,老老少少,走得脚底全是血泡,进树城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守城的岩虎给他们灌了水,喂了饼,才问出话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屠,叫屠九,原是灰谷那边一个小族的猎户。他说灰谷半个月前出了个东西,那东西起先只是一团灰金色的雾,在谷底游来游去。后来雾聚成了一个人形,有人那么高,没有脸,但会说话。它说话的声音很和气,问谷里的人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吃饭。
谷里的人当然饿。秩序崩了之后,灰谷那地方地薄,种不出什么粮,日子过得紧巴。有人壮着胆子应了一声,那无脸人就抬手一挥,地上凭空多出一锅热粥,还有几张饼。
吃的人没事。粥是真粥,饼是真饼。
第二天,无脸人又出现了,这回它说:跟着我,天天有饭吃,有屋住,不用争不用抢,各安其位。谷里有一半人动了心。它就让那些人排成队,一队一队往谷底走。走进谷底的人,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是定在脸上的,不散。他们手里捧着饭,回自己家,坐在门槛上吃,吃完就坐着,不说话,也不干活。家里人叫他们,他们应,但应得干巴巴的,像在背书。
第三天,那无脸人开始往外扩。灰谷周围的散族,一个接一个被它“收”了进去。收进去的人越来越多,谷底排的队越来越长。屠九的媳妇也在里头。他媳妇是自愿去的,去之前跟他说:“我去看看,要是不好我就回来。”去了三天,回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说:“那里好。你也来吧。”屠九问她哪里好,她说:“有饭吃,不冷。”屠九再问别的,她就答不上来了。
屠九不肯去。他连夜带着族里没进去的十七个人逃了出来,往树城跑。
老段听完这些话,脸色沉得像锅底。他把屠九安顿好,转身就往墨尘的院子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让人先去把荆维和玄寂都叫上。
人到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墨尘坐在廊下,膝上横着那根木杖。木杖比从前沉了三倍,他搁在膝上,膝头往下压了一寸。林清瑶在旁边点了一盏灯,灯放在石阶上,光照着几个人的脸。
老段把屠九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他补了一句:“这东西跟落雁村那个不一样。落雁村那个是闷头吃人,这个会说话,会讲道理,还给人饭吃。”
玄寂捧着那只缺口的陶碗,说:“它讲什么道理?”
老段说:“屠九说,它跟人讲‘各安其位’。说人之所以苦,是因为想要的太多。它让人把想要的都放下,它给什么就接什么,这样就不苦了。”
玄寂听到“各安其位”四个字,手里的陶碗停了一下。他把碗放下,说:“这是秩序的话。秩序本体崩了,可它的规矩还散在万界里。这团残片自己聚成了人形,把那些规矩重新拼起来了。它不是神,它只是一套会说话的规矩。”
荆维说:“会说话的规矩,斩了就是。”
玄寂摇头:“斩不了。它拿人当盾。你去斩它,它就把那些被收进去的人推到前头。你一斩,斩的是人。”
墨尘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廊下,一只手按在膝上的木杖上,拇指在杖身上那行刻字上慢慢摩挲。灯的光照着他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清瑶在旁边看着他。她看见他的拇指停在“无神”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有路”上。
墨尘开口了:“它收了多少人?”
老段说:“屠九说不准。灰谷周围七八个散族,加上谷里原来的,少说一千出头。”
墨尘说:“明天我去。”
荆维说:“我跟你去。”
墨尘看了他一眼,点头:“你去。带剑。”
老段说:“要不要多带些人?”
“不带。”墨尘说,“人去了,它正好收。它收人不用打,只要人愿意就行。带的人越多,它收得越多。”
玄寂忽然开口:“墨尘。你去之前,我有句话得说。”
墨尘看着他。
玄寂说:“这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收人,是说话。它会跟你讲理,讲得你挑不出毛病。它会告诉你,它给那些人饭吃,给他们屋住,让他们不用争不用抢。它会问你:这有什么不好?你要是答不上来,你自己就会走进去。”
墨尘说:“我答得上。”
“你答什么?”
墨尘坐在廊下,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说:“我答:他们不认人了。”
玄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墨尘说,“它给饭给屋,不给名字。人没了名字,就不是人了。”
玄寂把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他说:“记住你这句话。到了那儿,它会想办法让你忘掉。”
第二天天没亮,墨尘和荆维就出发了。
从树城到灰谷,脚程快的走一天半。两人走得不慢,晌午刚过就进了灰谷外围的山道。山道两边是枯黄的草坡,坡上零零散散有几间空屋,屋门开着,屋里没人。锅灶是冷的,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饭上落了一层灰。
再往里走,开始看见人。
那些人站在路边的坡上,一排一排,间距差不多,脸朝着谷底的方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睁着的眼睛里没有东西。他们手里大多捧着一只碗,碗里是空的。风吹过来,他们的衣角动,人不动。
荆维的手按在剑柄上,按得指节发白。他低声说:“都是活的。”
“活的。”墨尘说,“就是不认人了。”
他走过去,站到一个老者面前。那老者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墨尘叫了一声:“老丈。”
老者没有反应。
墨尘又说:“你叫什么?”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说:“各安其位。”
墨尘没有再问。他转身往谷底走。
谷底是一片凹地,四周坡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像插在地里的秧。凹地正中,立着那个东西。
它确实是人形。约莫七尺高,通体灰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游动。它没有脸,但头部的正面有一片稍微亮一些的区域,像一张被抹平了五官的面孔。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墨尘走到近前。
墨尘在它十步外站定。荆维在他侧后方半步,剑没有出鞘。
那东西先开口了。它的声音很平,不男不女,不快不慢,像一口钟被风推着响:“你来了。”
墨尘说:“我来了。”
“你身上有我的同类。”那东西说,“三十五根。你把它们封在一根杖里。”
墨尘说:“你眼力不错。”
“我不靠眼。”那东西说,“我靠规矩。你身上那些东西在喊,喊得整座谷都听得见。它们说你是个吞东西的人。你吞了很多,还要吞更多。你累不累?”
墨尘说:“累。”
“那你为什么不放下?”那东西说,“你看这些人。他们放下了,就不累了。他们不用想明天吃什么,不用想冬天怎么过,不用想谁会来抢。他们只要站着,就有饭吃。这有什么不好?”
墨尘看着它,说:“他们不认人了。”
“认人有什么用?”那东西说,“认人就会牵挂,牵挂就会疼。他们的媳妇跑了,他们不疼。他们的孩子死了,他们不哭。他们不疼不哭,就活得下去。你让他们疼,让他们哭,他们才活得苦。”
墨尘说:“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问过。”那东西说,“我每一个都问过。我问他们饿不饿,他们说饿。我问他们要不要吃饭,他们说吃。他们都是自己走进来的。我没有逼过一个。”
墨尘沉默了。
那东西又说:“你说我不给他们名字。名字有什么用?名字是给外人叫的。他们不需要外人。他们有饭,有屋,有位置。位置比名字实在。”
墨尘还是沉默。
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它迈步的时候,四周坡上那些站着的人齐齐转过头来,一千多双眼睛同时看向墨尘。那些眼睛都是睁着的,都是空的。
“你自己也累。”那东西说,“你吞了那么多东西,忘了那么多事。你媳妇每天拿块木板给你记着。你徒弟每天报一遍自己的名字。你活得比这些人还苦。你为什么不进来?你进来,我让你站第一个位置。你不用再吞,不用再忘,不用再怕明天醒来不认得人。”
荆维的手在剑柄上猛地一紧。
墨尘抬起手,示意他别动。
然后墨尘开口了。他说:“我进来,谁去把外面那些残片收了?”
那东西停了一下。
墨尘说:“你把这一千多人收在谷里,给他们饭吃。谷外面还有十万八千里,还有几百万人在饿,在冷,在被残片吃。你管不管?”
那东西说:“他们自己会来。”
“他们来不了。”墨尘说,“他们不知道你在哪儿。他们有的在沙漠里,有的在雪山里,有的被残片吃得只剩半口气。你坐在这谷底等人来,等到什么时候?”
那东西没有说话。
墨尘往前走了一步。他说:“你不是神。你是一套规矩拼起来的东西。规矩只会等人来,不会去找人。你能给这一千个人饭,是因为他们就站在你跟前。你给不了远处的人,因为你走不动。”
那东西的头部那片亮区忽然亮了一分。它说:“我可以走。”
“你走不了。”墨尘说,“你一动,这些人的位置就乱了。你靠他们站着才立得住。你离了他们,就是一团雾。”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你说得对。我离了他们,就是一团雾。所以我不能让你把他们带走。”
它抬起手。
四周坡上,那一千多个人同时动了。他们从坡上走下来,走得很慢,但很齐,像水从四面往低处流。他们的手里还捧着碗,眼睛里还是空的。他们朝墨尘围过来,围成一个圈,圈子越缩越小。
荆维拔剑。
墨尘说:“别斩人。”
荆维说:“那斩什么?”
“斩线。”墨尘说,“他们身上有根线连着那东西。你找线,别找人。”
荆维的剑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看那些围过来的人。他看了几息,说:“看不见。”
“看得见。”墨尘说,“你别看人,看人跟人之间的空。空里有东西。”
荆维重新看。这一回他看的是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他看着看着,忽然看见那些空隙里有一丝极细的灰金色,像蛛丝,从一个人的后颈连到另一个人的后颈,一串一串,最后都汇向谷底那个无脸的东西。
“看见了。”他说。
“斩。”
荆维出剑。他的剑不快,但准。剑尖从那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一挑,那根灰金蛛丝断了。断丝的两头缩回去,那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手里的碗掉在地上,人还站着,但眼睛里的空淡了一层。
荆维一剑一剑地挑。他挑得不快,每挑一剑都要先找线。那些围过来的人被挑断线的,就停在原地,像从梦里醒了一半,眼神发直,但不再往前走。
那东西看见这一幕,头部的亮区骤然暗了一暗。它说:“你挑得完吗?一千多根线,你挑到什么时候?”
墨尘说:“挑不完。所以我不挑线。”
他往前走了三步。
那东西说:“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