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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雨湿衡 粮道断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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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7月上旬)

七月的湘南,梅雨季是缠人的死局。

风穿过山谷,裹挟着腐叶沤烂的腥气、潮湿泥土的寒气,还有远处战场飘散的淡淡硝烟,混杂在一起闷在空气里,吸进肺里都是冰凉的湿重。

林间荒草被雨水打得匍匐在地,山道早已不复原貌,碎石、断枝、泥泞层层堆叠,原本可供车马通行的隘路,彻底沦为吞噬人的泥沼。

日军围攻衡阳,已然鏖战十二日夜。

衡阳孤城的城墙之下,早已是一片焦黑炼狱。

连日炮火轰击让青砖城墙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墙垛残缺坍塌,墙根下堆满层层叠叠的尸骸,

雨水冲刷着暗红的血迹,顺着城墙沟壑蜿蜒流淌,汇入城外的水沟,染得整片积水通红。

日军一次次大规模冲锋被硬生生击退,战况惨烈到极致。

重炮联队的炮管连日轰鸣,炮身被烧得滚烫又被冷雨浇透,反复热胀冷缩之下,不少炮管已然微微变形,炮口黢黑斑驳。

储备弹药早已耗损三分之二,原本规划的三轮总攻尽数破产:

前两轮冲锋刚抵护城壕沟,就被城头守军密集的机枪火网、手雷反冲锋碾压,尸横遍野;

第三轮拼死冲上城墙缺口,堪堪站稳脚跟,城头便雨点般落下集束手榴弹,连环爆炸的火光撕裂雨幕,碎砖、铁片、断肢伴着泥水四溅,登城的日军士兵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缺口再度被死死封死。

日军师团指挥部设在衡阳城西一处高地民房内,屋内烟气缭绕,昏暗压抑。

木质桌面上摊着巨大的军用作战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蓝标线早已被指尖摩挲得模糊。

师团长脸色铁青,颧骨紧绷,布满厚茧的指节死死按压在“衡阳”二字上,用力到发白、微微颤抖,几乎要将纸面抠破。

烟灰缸里堆满长短不一的烟蒂,地上散落着揉烂的电报纸、废弃的作战草稿。

他满心都是滔天的费解与焦躁。数万精锐机械化师团,配有重炮、山炮、攻坚器械,碾压无数城池,却偏偏被困在这座无援兵、无补给、孤立无援的湘南孤城之下。

区区一城守军,仅凭血肉之躯,便如一块淬火的硬骨,死死卡住日军南下的咽喉,将精锐师团钉在城下,寸步难进。

比前线久攻不下更让他抓狂的,是彻底濒临崩溃的后方补给线。

入梅以来的连绵暴雨,彻底摧毁了湘南山地的运输命脉。

狭窄的盘山古道被雨水浸泡冲刷,多处山体滑坡,碎石淤泥堵死通路。

更致命的是隐匿在深山的川军游击部队,昼伏夜出,反复袭扰、破坏补给要道。

山道被炸毁填平,填平又被爆破坍塌,反反复复,让日军运输线彻底陷入瘫痪。

白日运输队冒雨进山,山道弯道、密林隘口处处藏险。

车队缓缓碾过泥泞,稍有不慎便打滑侧翻,弯道死角处更是埋设满地雷,车轮碾过便是震天爆炸,泥石飞溅,骡马惊嘶。

即便配备一个中队步兵全程护卫,机枪开路、步兵搜山,可幽深林海藏尽杀机,往往队伍刚转过山坳,林间幽暗处便骤然扫出一排密集步枪子弹,护卫士兵应声倒地,

拉车的骡马受惊狂窜,满载炮弹、粮秣的辎重车辆失控翻滚,顺着湿滑山坡轰然坠落耒水,轰鸣落水声过后,只剩漂浮的木箱、散乱的物资随波漂流。

白日运输屡屡惨败,日军被迫改为夜间摸黑通行。

沉沉雨夜无星无月,山林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队伍只能勉强点亮几盏马灯,微弱的灯光在雨雾中摇曳,刚照亮身前数尺泥泞,远处密林深处便精准响起一声冷枪,马灯应声碎裂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整支队伍只能在冰冷泥沼中盲目摸索前行,士兵踩泥踏水、跌跌撞撞,戒备全无、心力交瘁,一夜艰难跋涉,行进不足十里。

“八嘎!”

师团长猛地将手中加急电报狠狠掼在桌面,纸张拍得震颤作响,压抑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

“祁阳补给点昨夜遇袭,半仓军粮焚烧殆尽!这群暗处的敌人,到底有多少兵力!”

身旁的作战参谋面色惨白,额头渗满冷汗,双手捧着情报册快速翻阅,声音颤抖干涩:“师团长,侦察情报确认,始终是川军新十五师主力游击袭扰。他们不设固定营地,打完即刻遁入深山密林,无影无踪。

我清剿部队进山搜捕,遍山搜寻,连一处宿营帐篷、一丝炊烟痕迹都找不到。

除此之外,衡东方向川军二十军昨夜突袭我方炮兵观测阵地,三名观测兵全部阵亡,精密炮镜尽数被砸毁,前线重炮彻底失去精准观测支援!”

师团长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僵硬,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杀意。僵持片刻,他终于咬牙下达绝杀命令,语气狠厉决绝:

“即刻调第十三联队全员进山清剿!

不计代价,拔除所有游击据点!

烧山焚林,炸平山洞,但凡有人生存痕迹的区域,一律彻底碾平!

本师团长要彻底肃清这支川军,断衡阳守军所有外围牵制!”

滔天杀机,伴着连绵梅雨,彻底笼罩衡岳群山。

与此同时,祁阳深山,漏雨洞。

昔日临时栖身的黑麋峰溶洞早已暴露废弃,新十五师的临时指挥所,隐匿在这片群山最深处、唯有世代山民知晓的隐秘山洞。

洞如其名,顶部岩壁裂痕纵横交错,细密雨水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滴落,叮咚作响,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积出一滩滩浑浊水洼。

潮湿的岩壁遍布青苔,湿冷的寒气顺着衣衫缝隙钻进骨血里,刺骨冰凉。

师长王光俊半蹲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一身灰布军装早已被雨水浸透,深浅不一的泥污布满衣身,裤腿紧紧贴在小腿上,冰冷沉重。

他手中握着一截坚硬树枝,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泥地上细细勾勒日军据点、补给线、巡逻哨卡的分布详图。

鬓角的雨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泥地里,晕开小小的湿痕,眼底布满纵横交错的红血丝,是连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疲惫与坚毅。

浑身泥水的侦察兵躬身冲进洞内,帽檐滴水、满脸泥污,脸颊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细小血痕。

他压着极低的嗓音,语速急促汇报前线敌情:

“师座!日军第十三联队全员出动,已然开启全域清剿!

从山脚层层推进,拉网搜山,见民房茅草屋直接纵火焚烧,发现山洞就投掷手雷轰炸、烟熏逼困!

山下村落百姓尽数逃难,往更深的密林躲避,沿途不少民房、良田尽数被毁!”

王光俊手中的树枝骤然一顿,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沉下一片凝重的寒色。

身旁的参谋再也按捺不住焦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满是焦灼:

“师座!日军此番是不死不休的清剿!我师如今全员收拢,能持枪作战的将士不足两千人,全员弹药盘点,人均不足四发子弹,

轻重机枪弹药近乎告罄,迫击炮早已无弹可用!

敌我兵力、火力悬殊百倍,硬拼必死无疑!不如全军南撤,暂避日军锋芒,保存有生力量!”

“撤?往哪里撤?”

王光俊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洞内疲惫却坚毅的将士,扫过角落躺着的重伤员,嗓音沙哑低沉,却字字铿锵有力。

“我们身后,就是衡阳城。

我们撤一步,日军补给线便通一寸,前线攻城日军粮弹充足、士气大振,

衡阳城内数千弟兄,就要赤手空拳、以血肉之躯硬扛重炮轰炸、数万敌军冲锋。

我们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家国,就是数万军民的性命!”

他猛地将手中树枝掷入泥水之中,抬手直指洞外茫茫雨幕,目光如铁,杀气凛然:

“传我命令!全师即刻化整为零!以三人小组、五支小队为单位,全员分散隐匿,绝不扎堆暴露目标!日军上山搜剿,我们便深入密林绝壁;日军走盘山大道,我们便踏兽道险峰!避其锋芒,不拼火力、不打正面硬仗!”

“敌烧山,我隐于无草石缝绝壁;敌搜洞,我即刻转移隐秘据点!只要人在、枪在,我们这根钉死日军粮道的钉子,就永远拔不掉!耗、拖、扰!死死缠住日军补给,死死拖住攻城主力,死守衡阳外围屏障!”

军令顺着潮湿的山道飞速传递,简短决绝,落地有声。

当夜,连绵雨雾笼罩的衡岳群山,新十五师两千将士如同滴水融海,尽数隐匿于林海沟壑之间,无影无踪。

日军第十三联队携重兵进山,荷枪实弹、刺刀雪亮,在密林中昼夜拉网清剿三日。

炮火漫轰山林,烈焰焚烧荒草,手雷炸遍大小山洞,硝烟混着雨水弥漫山谷。可耗费无数弹药、体力,翻遍半座群山,只寻得几处废弃空粮袋、早已冷却的篝火余灰,连半个川军士兵的影子都寻不到。

日军士兵身心俱疲,满身泥水、伤痕累累,鞋底被山石磨穿,衣裤被荆棘划破无数裂口,连日奔波清剿一无所获,士气彻底崩盘。

就在日军清剿乏力、准备收兵回撤的间隙,深山后方的补给要道再度传来震天爆炸。

隐匿林间的川军小队精准出击,炸药炸毁山道隘口,伏击落单运输小队,刚松弛片刻的日军补给线,再度被彻底切断、血线封死。

衡东方向,川军二十军的袭扰战术,更是狠绝凌厉、步步封喉。

军长杨干才抽调全军工兵精锐,全员撒布日军整条运输沿线,冒雨连夜布防。工兵们跪在泥泞山道中,徒手挖掘陷阱,指尖被碎石泥块磨得血肉模糊,依旧不曾停歇。短短两日,整条盘山补给道被挖出密密麻麻的陷阱壕沟,表层覆以湿草、浮土伪装,与周遭泥泞路面浑然一体,根本无从分辨,陷阱底部密密麻麻插满削得锋利刺骨的桐木尖桩,沾水之后坚硬如铁,锋芒刺骨。

日军尖兵小队先行开路,脚步匆匆踏入山道,往往一脚踩空,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雨幕。整个人坠入陷阱,锋利木桩穿透皮肉、刺穿筋骨,鲜血瞬间染红泥水,挣扎之间更是遍体鳞伤,动弹不得。

后续日军队伍闻声驻足,正要俯身救援,两侧幽深密林骤然枪声四起。隐匿在树冠、岩缝、草丛中的二十军士兵,屏息瞄准,冷枪精准收割,救援的步兵接连倒地,泥泞山道瞬间沦为修罗场。

接连遇袭之后,日军运输队彻底忌惮山道陷阱,不敢再走常规通路,被迫绕行低洼山根土路。可连日暴雨早已将山根土地泡得软烂泥泞,载重炮弹的卡车、驮运粮秣的骡车一驶入便车轮下陷,越挣扎陷落越深,泥水没过车轮、漫及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