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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湘城烬落 衡麓牵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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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6月底)

长沙城的抵抗,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的一刻。

1944年6月28日的清晨,没有往常湘北初夏该有的薄雾与江风,

只有铅灰色的云块沉甸甸压在岳麓山的轮廓线上,把整座古城裹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天刚蒙蒙亮,城南方向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鸣——

日军集中了全部残存的重炮联队,将最后储备的数千发榴弹、穿甲弹,一股脑砸向了长沙南城那道早已千疮百孔的青砖城墙。

没有间歇,没有延伸射击的章法,就是最粗暴、最不讲理的饱和轰击。

两个时辰里,炮声从来没有断过,像一把无穷无尽的重锤,一下下砸在已经布满弹坑的墙身上。

最先崩裂的是城砖的缝隙,接着是整段墙体的垮塌,碎石、断木、被震碎的城砖碎片像暴雨一样从城头泼洒下来,连城墙根下早已挖好的散兵坑都被填平。

浓烟从城墙缺口处翻卷着升起来,混着湘江面上的水汽,把半边江面都染成了浑浊的灰黑色,连远处岳麓山的轮廓都彻底隐没在了烟幕里。

当第一波日军步兵猫着腰从缺口处冲进来的时候,守军的第一反应不是射击,是从断壁后面扑上去拼刺刀。

巷战在长沙的青石板街巷里瞬间炸开。

这已经是第四次长沙会战的最后时刻,守军的番号早已经乱了,

有第十军的残部,有湘北地方保安团的弟兄,还有前几天刚从城外撤进来的辎重连、卫生队,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通讯兵。

没有人再听得到团部、营部的命令,每一间垮了一半的民房,每一道堆着杂物的巷口,每一口盖着青石板的水井后面,都成了死战的据点。

刺刀撞在枪身上的脆响、手榴弹爆炸的气浪掀飞了房梁、伤员躺在泥地里的嘶吼、还有日军歪把子机枪短促的点射,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把整条街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到了午后,守军的弹药已经彻底见底了,最后一箱手榴弹在正午的时候就发完了,

到后来,士兵们只能从地上捡日军扔过来的、还冒着烟的手榴弹再扔回去,再后来,就只能靠枪托、靠刺刀、靠从墙角摸出来的锄头和扁担。

伤员躺在巷子里,没人能把他们抬走——担架队早就打光了,连卫生兵都端着步枪上了前沿。

援军的炮声从清晨等到黄昏,始终没有从东边的山林里传过来。

夕阳把浓烟染成血红色的时候,城内的枪声终于渐渐稀了下去。

这座扛过了三次会战、从来没让日寇踏过城墙一步的坚城,终究还是在1944年的夏末,落入了日寇之手。

消息最先传到长沙外围的日军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站在高地的临时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望着城内冲天的火光,紧绷了半个多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天里,他的师团就像被附骨之疽缠上了一样,主力在城下啃长沙的城墙,身后的补给线却天天在湘北的山林里挨揍,今天一个运输小队没了,明天一座山道的桥被炸了。

派出去清剿的联队在山里转了三天,连川军的主力影子都没摸着,反倒耗了近千的伤亡。

现在长沙终于拿下来了。

在他的作战计划里,长沙从来都只是一个跳板。

只要全军在长沙休整三天,补足粮弹,立刻挥师南下,直扑衡阳。只要拿下衡阳,粤汉铁路就全线打通,一号作战的战略目标就完成了大半——

到时候西南门户洞开,重庆的国民政府就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这场他们打了快七年的战争,就该分出胜负了。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湘北山林里那两支川军,二十军和新十五师,依旧是悬在他身后的一把尖刀,从来没有被拔掉。

长沙激战的这大半个月里,这两支部队就没歇过一刻。

日军主力被牢牢吸在长沙城下,他们的游击支队就像从林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今天摸掉一个哨卡,明天炸掉一座山道的木桥,后天对着运输骡马队打一轮冷枪就钻了山。

日军前后抽了三个联队进山清剿,每次大部队一进山,川军立刻化整为零,往黑麋峰的深山里撤,连粮锅都给你埋了,连个脚印都不给你留;

等日军熬得人困马乏,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前线,他们又像影子一样跟出来,该炸桥炸桥,该伏击伏击。

那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的十六字诀,他们在湘北的山里循环往复地用,把日军的补给官逼得天天在指挥部里拍桌子,却半分办法都没有。

长沙失守的消息,是侦察兵靠一双脚,在黑夜里翻了五十里的山路,连夜送过来的。

临时指挥所藏在黑麋峰半山腰的溶洞里,洞口用树枝和茅草遮得严严实实,洞里只有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洞壁上晃来晃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杨森、杨干才,还有新十五师的师长王光俊,三个人围着一张手绘的蜡纸地图站着,侦察兵浑身是泥,裤腿上还滴着山涧的水,把长沙城破的消息说完,敬了个礼就转身出去找水喝了。

洞里静得能听见洞顶的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

半晌,杨森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洞外的山风一样沉:“长沙,还是丢了。”

他伸手,指尖在地图上那个画了红圈的长沙城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甫帅战前就跟我们说过,不要死守一城。

现在城破了,我们的任务,早就不是救长沙了。”

杨干才的指尖,已经点在了地图上衡阳的方向,那里是一片连绵的、用蓝笔描出来的丘陵地带:

“日军打下长沙,绝对不会停。

他们要的是衡阳,是粤汉线,几万大军往南冲,补给线会拉得像一根弦一样长。

他们急着拿下衡阳,就绝对不肯分太多兵力进山清剿我们——

这正是我们咬上去的最好时候。”

王光俊的眉头拧得很紧,他的新十五师从湘北打过来,半个月里已经减员了近三分之一,伤员堆在溶洞的侧洞里,连消炎药都快用光了,弹药箱敲开来,每个士兵身上平均不到五发子弹。

“日军刚拿下长沙,士气正盛,长沙库里的粮弹全被他们缴了,弹药足得很。

我们两部在湘北缠了一个多月,人困马乏,弹药也空了,要是正面上去拦,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谁让你正面拦了。”

杨森抬手,没等他说完,就沿着湘江东侧的山地,在地图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从长沙以南,一直划到衡阳的边上,

“重庆的密令昨天就到了,全军不往西边撤,不往北边退,向南转进,跟着日寇的主力,进衡阳外围的祁阳、衡东的群山里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分别点在两个位置:

“二十军去衡东的丘陵密林,就贴在日军主力的东边,像块牛皮糖一样粘住他们;

新十五师去祁阳的北部山地,把住他们往后送补给的那条必经的山道。

我们还是像在湘北那样,互为犄角,一东一西,两面咬他们的软肋。”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个将领,把那套已经在湘北打了无数次的准则,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砸在洞底的石头上:

“记住,还是那四句话,一个字都不要变。

敌进我退——

日军大部队往衡阳冲,我们不挡,不跟他们的主力硬碰,放他们过去,但是他们身后的辎重队、后卫队,一个都别想安稳走过去。

敌驻我扰——

他们停下来扎营、停下来围着衡阳攻城的时候,我们不分白天黑夜,今天摸掉一个哨卡,明天炸掉一段公路,后天剪断他们的电话线,不让他们睡一个安稳觉,不让他们有半刻的消停。

敌疲我打——

等他们在衡阳城下攻了十天半个月,人也累了,弹药也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就集中手里能凑出来的所有兵力,挑他们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咬一口,咬完就走,绝不恋战。

敌退我追——

只要他们攻城受挫,只要他们敢往后撤一步,我们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路追一路打,能多杀一个是一个,能多毁一车弹药是一车。”

最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核心就一个,不跟日军的主力决战,专打他们的软地方,一点点耗他们的人,一点点耗他们的粮,让他们每往衡阳前进一步,都要掉一层皮——

衡阳城里的弟兄,就能多守一天。”

军令当天夜里就下到了每一个连、每一个排。

没有集结号,没有大部队的行军序列,所有人都把大锅砸了,把多余的东西扔了,以排、以班为最小的单元,分头钻进了黑麋峰的山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