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元宵夜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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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元宵夜月

正月十五的风还沾着残冬的凉意,刚擦过窗棂,就被厨房里漫出来的甜香裹得软乎乎的。天还浸在将暗未暗的灰蓝里,陆昭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已经在案板前忙了小半个时辰了。

糯米面是今早刚磨的,细得像雪,用温水调得不软不硬,盆边还搭着半块干净的湿纱布盖着,防止风干。热气从蒸锅沿慢悠悠飘起来,混着瓷碗里芝麻花生炒过的焦香、豆沙熬到发糯的甜气,顺着半开的木窗缝往外钻,勾得蜚靠在灶房门口,不知不觉就站了快一刻钟。

他早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攥着门框、踮着脚,把下巴搁在门槛上直咽口水的小团子了——如今身形比陆昭还高出一个头,肩背宽得能挡住半扇门,可还是爱这样安安静静站着,看陆昭忙。老人家年岁大了,指关节早被常年的家务磨得变了形,此刻握着小团糯米面,手总忍不住微微发颤,明明是很简单的搓圆动作,要反复在掌心转好几圈,才能勉强揉出个周正的形状,鬓角的白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下来,挡了眼角也顾不上扶。可就这样,年年元宵节,谁劝都不听,说外面卖的馅儿糖太重、面太死,非得自己守在这灶边,从头到尾亲手做才肯罢休。

“陆叔叔,”蜚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今年都备了什么馅啊?”

陆昭听见声音,手底下的动作没停,抬起头时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还能有什么?往年那几样。白芝麻炒香了碾的碎,红皮花生烘得酥了压的粒,还有昨儿熬了一下午的豆沙,最后啊——”他故意顿了顿,把搁在案板最边上那个白瓷碗往这边推了推,碗里枣泥泛着温润的红亮,“知道你爱吃这个,特地上星期托人从老城区那家老店里带的红枣,蒸烂了去皮去核捣的,没放多少糖,就着本身的甜。”

蜚听得眼睛都亮了,咧嘴笑出个浅浅的梨涡,抬脚跨进门,随手捞过架子上的肥皂在瓦盆里洗了两遍,水珠还没擦干净就蹭到案板边坐下,拽过一团分好剂量的糯米面就帮忙。他手巧,力道也把控得好,指尖揪下一小块面剂,放在掌心轻轻两下就揉得服帖,手腕转得又稳又快,不过几秒,一个溜光滚圆的小面球就落在了案板上。再拿小指戳个小小的坑,舀一勺枣泥填进去,指尖把口收得严严实实,再摊开手掌搓一圈,白白胖胖、珠圆玉润的一个汤圆就稳稳当当摆在了描着青花的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竟比陆昭揉了半辈子的还要周正些。

陆昭看着他动作利落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颤意好像都轻了点:“你这孩子,手还是这么快。”

蜚没抬头,往盘子里又摆了个圆滚滚的汤圆,声音软和:“那不是,陪您搓了这么多年,还能学不会啊。等会儿煮好了,我要吃头一碗,全是枣泥的。”

窗外的天渐渐沉了,远处隐约有烟花炸开的微光,厨房里的甜香越来越浓,混着一老一小闲话的碎语,把这个正月十五的夜,衬得暖得像揣了个热汤圆在怀里。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软绸,慢慢铺展开来,漫过远处的山尖,漫过山谷里错落的屋顶,最后轻轻盖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风里还裹着些残冬的凉意,却忽然被一道清辉刺破——月亮静悄悄地从东山顶爬了上来,今年的元宵月实在不寻常,比往年所见都要大上一圈,玉盘似的悬在墨蓝的天幕上,边缘光洁得像被细细打磨过,银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把整个山谷浸得透亮,连阶前铺着的青石板上,纹路都清晰可见,像是落了层薄薄的雪,却又比雪多了些暖融融的亮。

陆昭搬了把木凳立在院中央,手里攥着几盏早就扎好的红灯笼,竹篾的骨架裹着艳红的宣纸,穗子垂在腕边轻轻晃。他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抬脚往凳上踩时,膝盖先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手扶着墙缓了两下才站稳,刚要把灯笼往槐树枝上挂,就见一道影子快步冲了过来,蜚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掌心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热乎气。“我来。”他声音亮堂堂的,带着点急于帮忙的恳切,从陆昭手里接过那几盏灯笼,不过是抬手的功夫,就稳稳当当挂在了枝桠间,三盏红灯笼顺着枝桠排开,烛火在纸罩里悠悠燃着,把周围的月光都染成了暖的。

厨房的方向飘来甜香时,汤圆正好端上桌,白瓷碗摞在木盘里,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模糊了围坐的几人的眉眼。六把木椅围着方桌摆开,各人碗里都盛了六个圆滚滚的汤圆,汤面飘着几颗桂花,香得人鼻尖发痒。蜚先舀了最上面的一个,吹了半天才敢咬开,枣泥的甜香立刻裹着糯米的软涌出来,甜得不扎人,糯得能拉出细糯的丝,他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好吃吗?”云岫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蜚忙不迭地点头,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麻雀,腮帮子还鼓着,说不出的憨气。云萝坐在蜚旁边,伸手替他拂掉落在衣襟上的桂花碎,目光软得像水里浸着的云,她自己只轻轻舀了两个,咬开都是芝麻馅的,便放下了筷子,指尖摸着碗沿轻声说:“好吃,跟小时候我们分着吃的那个味一模一样。”陆昭坐在主位上听了,胡子都跟着翘起来,笑着拍了拍桌子:“那还能有错?从你奶奶那辈传下来的方子,馅里要放多少红糖多少桂花,半分都没改过。”

碗刚摞到一边,陆昭就从屋里抱出一挂裹着红纸的鞭炮,引线盘在纸卷外头,他拿着根燃着的香就要往院外的空地上走。蜚见状立刻跟了上去,从他手里把香接过来,蹲下身时手一点都不抖,稳稳凑到引线上,见那点火星滋滋地往里面烧,才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就炸开了,碎金似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震得人耳尖发酥,硝烟的味道混着火药的细碎香气飘开来,倒是别有一番热闹。鞭炮声一停,蜚就拍着手上的灰往赵无眠身边跑,脸颊被寒气和火光一熏,红得像院门口挂的小灯笼,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太好玩了!下次还要放!”赵无眠低头看着他这副蹦蹦跳跳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伸手替他拍掉肩头落的一点鞭炮碎屑。

更鼓敲过三更的时候,院子里的灯笼渐渐熄了,屋里却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灯。蜚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翻来覆去把床垫得咯吱响。旁边榻上的赵无眠还没睡,听见动静低低应了一声:“嗯?怎么还没睡?”

“元宵节都过了,”蜚的声音隔着昏暗飘过来,带着点含糊的怅然,“那这个年,是不是就算过完了?”

赵无眠想了想,窗外的月光正好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慢悠悠地答:“算是过完了。”

蜚就沉默了,手指绕着被角缠了半天,又轻声问:“那……明年还会过年吗?”

“还过。”

“每一年都过?”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每一年都过。”赵无眠偏过头,看得到蜚在昏暗中模糊的轮廓,又补充了一句,“每一年都陪你过。”

蜚听了这话,像是心里落了块石头,安安分分地点了点头,眼睛慢慢闭了起来。窗外的月亮还悬在那里,依旧是那样大,那样圆,银辉静静落在窗台上,把满院的安静都裹得暖融融的。

那棵碗口粗的桃树,就那样安安静静立在向阳的山坡腰上,像个守着老地方的旧人。深秋落尽最后一片叶子后,它就一直保持着舒展的姿态,虬曲的枝丫斜斜伸着,把一地清冷冷的月光承得满当当的,每一道棱线上都像被巧手镀了层柔润的银,风一吹,枝桠尖晃了晃,那点银辉也跟着轻轻颤,倒像是谁落了点碎星在上面。

树根周围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残雪,抵不过近几日白日里悄悄软下来的日头,早化了大半,化透的雪水顺着根须渗进土里,露出底下潮润润的黑褐色泥土,还沾着几片去年秋末挂不住、落在根边的干桃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发潮。它就那样不声不响地站着,枝丫里藏着没说出口的盼头——等风再暖些,藏在芽鳞里的花苞就能拱出来,等漫山的草芽钻出头,它就能开一树粉白的花;也等啊,等爆竹声再一次震得枝桠轻晃,等贴着红对联的窗棂里飘出年糕的甜香,等提着灯笼跑过的孩子笑着指向它,说“你看那棵桃树要开花啦”。它在岁末的静里站着,等笃定要来的春天,也等又一场热热闹闹、踩着年关而来的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