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七百零九章冬深雪满山谷时
大雪节气来得比往年更沉些,落雪从破晓的第一片碎琼开始,就没半分要歇的意思,直密密匝匝落到铜盆似的太阳沉进西山,天地间早被这漫无边际的白糊成了一张净透的纸,连风都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软乎乎的,倒没了冬日往常的凛冽。那雪哪是飘啊,一团团带着重量往下砸,像云端上有人狠狠撕了个豁口,把攒了一整冬的棉絮、碎玉、凉云一股脑全往这山谷里倒,不过一日工夫,地上的积雪就漫过了膝盖,院里那架平日总摆着粗陶茶盏的石桌,只剩个圆溜溜的石顶露在雪外面,像谁随手搁在雪地里的白馒头,原先在院角叮咚响的小溪早没了踪迹,只有雪落进凹处的轻响,替往日的水声续着空档。
蜚在雪地里泡了整整一天,连棉鞋灌进了雪水浸得脚脖发冰都没察觉。他先蹲在院门口拢雪,手掌拍得雪团“咯吱”响,滚出个半人高的雪坯当底座,又抱着雪块往上垒,直堆到自己伸手够得着顶,才捏了两把雪揉成圆圆的脑袋按上去,找了块黑炭点上眼睛,抠了片冻硬的红枫叶当嘴巴。第一个雪人刚站稳,他又蹲下来滚第二个,雪球在雪地里碾得轱辘转,比头一个矮了半头,堆到最后缺个帽子,他摸进柴房翻出陆昭夏天戴的破草帽,歪歪扣在雪人的脑门上,拍了拍雪人肩膀说这是自己。第三个最是小巧,他捧着雪揉了半天,巴掌大的身子,最后在它手里插了根从桃树枝上掰下来的细枝桠,算是给小雪人配了根拐杖。三个雪人顺着院门口的石阶排成一溜,最高的那个颈间围了蜚翻出来的旧灰围巾,绒线被风刮得飘起来,像真人似的站得笔直。蜚叉着腰站在跟前,鼻子尖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沾在睫毛上,眯着眼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嘟囔:“好了。”
坡地那棵桃树是去年春天栽的,现下枝条还细,安安静静立在漫山的白里,枝桠上压了厚厚的雪,把原本褐红的枝都裹成了银条,那个小小的雪人就安安稳稳靠在它的树根边,细枝桠从雪人的小手里伸出来,刚好戳在桃树的树干上,像在给它挠痒痒。蜚站在坡底下仰着脖子看,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也没察觉,看了快有半柱香的工夫,才扯着嗓子喊:“赵无眠!”
最高的那个雪人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穿灰布衫的人影,听见喊声踩着雪走过来,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停在蜚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坡上瞧。蜚的手指捻着身上棉袄的边角,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不确定:“它就一个人长在坡上,会孤单吗?”
赵无眠的目光落在那棵顶着雪的桃树上,又扫过靠在树根的小雪人,声音像落在雪上的风,稳得很:“不会。”
蜚歪了歪头,发顶的雪簌簌掉下来:“为什么呀?”
“你不是给它堆了个小雪人陪着么。”赵无眠抬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积的厚雪,“有伴的,就不算孤单。”
后半晌的雪势更猛了,原先还能看见几步外的人影,现下远远望去只剩模糊的白影子,陆昭披着件厚棉袄站在屋门口,喊蜚回来的声音裹在雪声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再冻下去晚上该咳嗽了,快进屋!”蜚磨磨蹭蹭跟着回去,扒了湿乎乎的棉鞋坐在窗边,手撑着下巴盯着窗户外的雪发呆,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积了薄薄一层雪,细白得像撒了层糖霜,他伸出手指头,指尖凉得一缩,还是忍不住在雪面上划,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树形,枝桠张着像张开的胳膊,又在树底下画了个小小的团子,圆滚滚的脑袋,手里还画了根歪歪的小棍。他划得太专心,指节都冻得发僵,直到云岫端着热水进来递给他,他才惊觉窗台上的画快被新落的雪盖没了。
夜里的风拍着窗纸呜呜响,厨房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陆昭煮了满满一锅芝麻花生馅的汤圆,甜香飘得满院都是。六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粗瓷碗里的汤圆飘着热气,咬开一口,黑亮的馅就顺着嘴角往下流。蜚捧着碗吃得慢,眼珠子滴溜溜转,嘴里嚼着一个,就盯着碗里剩下的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得认真极了。坐在他旁边的云岫看得忍不住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小呆子,你这嘴里数什么呢?”
蜚嚼完嘴里的汤圆,咽下去才张嘴,声音含着点甜意:“我在数,今天吃了几个汤圆。”
云岫更觉有趣,捏了颗剥好的糖炒栗子搁在他碗里,又问:“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数这个?”
蜚捧着碗往窗边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外面雪落的影子,模糊得像三个雪人的轮廓,他小声答:“我数清楚了,明天就能给三个雪人,各带一个最圆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