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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去忙碌了。
太阳终于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晨雾。绛都的城门缓缓打开，百姓们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命运已经在昨夜被彻底改写。
囚禁晋厉公的偏殿里，晋厉公依然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他的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匠丽氏守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晋厉公忽然开口，“你说，寡人是不是很失败？”
匠丽氏摇摇头：“君上不要这么说。”
“寡人本来可以杀了他们的。”晋厉公自言自语，“寡人本来有机会的。可是寡人心软了，寡人觉得他们有功于国家，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结果呢？结果他们反过来咬寡人一口。”
他苦笑一声：“这就是帝王家的悲哀。你对别人仁慈，别人却不会对你仁慈。”
匠丽氏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君上，您累了，休息一下吧。”
晋厉公摇摇头，继续望着窗外。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栾书和中行偃虽然囚禁了他，但他们不敢杀他。因为杀了他，他们就变成了弑君的逆贼，天下诸侯都会群起而攻之。所以他们只能囚禁他，用他来挟天子以令诸侯。
而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局面。
可是，该怎么打破呢？他被关在这间偏殿里，与外界完全隔绝。他不知道谁会来救他，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救他。
“胥童……胥童现在怎么样了？”晋厉公忽然问道。
匠丽氏摇摇头：“臣不知。”
晋厉公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胥童那张年轻而骄傲的脸。胥童虽然骄横跋扈，但至少对他是忠诚的。可惜，这份忠诚现在已经帮不了他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烈，刺得人睁不开眼。晋厉公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是晋国的君上，是中原霸主，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阁楼上，栾书也望着同一片天空。他的心情同样复杂。他成功地扳倒了胥童，控制了君上，但这一切真的值得吗？他想起先君晋景公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咐他要好好辅佐新君，要让晋国变得更加强大。
“先君，臣对不起您。”栾书在心中默默地说，“但臣别无选择。”
他转过身，走下阁楼。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他没时间在这里感慨万千。
秋风萧瑟，吹落了满树的黄叶。
……
新绛的秋雨已经连绵了三日，青石板路上积起浅浅的水洼，被过往的车轮碾得浑浊不堪。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如今笼罩在一片沉闷而压抑的气氛之中，就连街市上叫卖的小贩也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不该惊扰的东西。
栾书的府邸坐落在城东最显赫的位置，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然而此刻，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只有侧门偶尔有人进出，行色匆匆，面带忧色。
正厅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栾书中军将，晋国权势最盛的卿大夫，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他年近五旬，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坐在他对面的是中行偃，下军将，比栾书年轻几岁，身材魁梧，方脸阔口，眉宇间带着一股悍勇之气。此刻他正端着酒爵，却没有饮，只是盯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出神。
良久，中行偃放下酒爵，沉声道：“栾帅，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我都没有退路了。”
栾书的手指停住了，抬眼看向中行偃，目光幽深：“中行将军此言何意？”
中行偃继续道：“三郤之死，你我都看在眼里。君上听信胥童之言，一日之内诛杀三卿，血流成河。如今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你我囚禁了君上，若放了君上，君上岂能容我们长久？”
栾书沉默不语，只是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你想如何？”栾书缓缓问道，声音低沉。
中行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栾书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想弑君？”
“有何不可？”中行偃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昔年周厉王暴虐，国人逐之；夏桀商纣，皆因失德而亡。今君上亲小人，远贤臣，滥杀无辜，已是失德之君。我等为国除害，有何不可？”
栾书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但那脚步声却仿佛踩在中行偃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许久，栾书停下脚步，背对着中行偃，声音有些飘忽：“弑君之名，千古骂名。你我可承受得起？”
中行偃霍然站起：“栾帅，你以为我们还有选择吗？君上今日不杀你我，是因为身陷囹圄。一旦让他抓住机会，你我项上人头，就是第二个、第三个郤氏！”
栾书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中行将军，你可知道，就算我们成功了，后世会如何评价我们？史笔如铁，会记下‘栾书、中行偃弑其君’这几个字，千秋万代，永不磨灭。”
“那就让天下人都知道，是君上不仁在先！”中行偃大声道，“我们要向天下人证明，君上不仁，所以臣者不义！若非被逼至此，谁愿背负弑君之名？”
栾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若要证明君上不仁，需得有人见证。若只你我二人行事，终究是孤证难立。”
中行偃一愣：“栾帅的意思是……”
“拉更多的人下水。”栾书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诸位强卿共担此名，如此一来，便不是我栾书、中行偃二人弑君，而是晋国诸卿共诛暴君。后人评说，也要多掂量几分。”
中行偃沉吟片刻，点头道：“有理。那么，找谁合适？”
“士匄。”栾书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士匄？”中行偃皱眉，“他不过是个初涉政坛的后生，刚刚继承其父士燮之位，尚未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找他作甚？”
栾书微微一笑：“正是因为他初涉政坛，才更好拉拢。年轻人，心气高，又急于建功立业，最容易说服。况且，他是士燮之子，士氏在晋国根基深厚，若能将他拉入局中，便能带动更多力量。”
中行偃还是有些犹豫：“但他毕竟是新人，万一走漏风声……”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跟他说。”栾书打断了他的话，“派个可靠的人去传话，就说‘大家一起把君上给弑了’，看他如何回应。他若答应，自然最好；他若不答应，也无妨，反正话不是你我亲口所说，将来事发，也牵扯不到你我头上。”
中行偃想了想，终于点头：“好，就这么办。我府中有个门客，名叫张孟，素来机敏，口才也好，可以派他去。”
“那就这么定了。”栾书重新坐下，举起酒爵，“来，中行将军，预祝此事顺利。”
两只酒爵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城西的士匄府邸却是一派宁静景象。
士匄，是上军佐士燮之子。其父士燮病逝，他继承了家业和爵位，成为晋国最年轻的卿大夫之一。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借着烛光阅读竹简。上面记载着古圣先王的治国之道。他读得很认真，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轻声诵读。
“少主，夜深了，该歇息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士匄抬起头，看见管家士伯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士伯是跟随士燮几十年的老人，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士伯，您还没休息？”士匄放下竹简，接过茶盏。
“老奴见少主书房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士伯关切地看着他，“少主近日太过操劳，要注意身体啊。”
士匄笑了笑：“多谢士伯关心。我只是觉得，父亲新丧，我初掌家业，若不勤勉些，恐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士伯叹了口气：“少主能有这份心，老主人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不过，少主也不必过于焦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请教韩厥大人。老主人在世时，与韩大人交情最深，韩大人也一直很照顾少主。”
提起韩厥，士匄眼中闪过一丝敬意。韩厥是中军佐，也是晋国的元老重臣，为人正直，德高望重。父亲在世时，常与他往来，两家关系密切。
“我知道了，改日定去拜访韩伯父。”士匄点头道。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士伯皱起眉头：“这么晚了，谁会来？”
“去看看。”士匄站起身，披上一件外衣。
士伯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领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少主，是张孟先生，说是奉中行将军之命，有要事求见。”士伯禀报道。
士匄微微一愣。中行偃？他与中行偃素无往来，对方为何深夜派人来访？
“请张先生进来。”士匄压下心中的疑惑，示意士伯退下。
张孟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精明的脸，拱手行礼：“在下张孟，见过士大夫。”
“张先生不必多礼。”士匄请他坐下，“不知中行将军深夜遣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张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士大夫，在下此来，是为一件大事。”
“哦？什么大事？”士匄不动声色地问。
张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中行将军与栾帅商议，欲请士大夫一同举事——大家一起，把君上给弑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士匄耳边炸响。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张孟却神色不变，继续说道：“士大夫不必惊慌。栾帅与中行将军此举，实属无奈。君上昏聩，亲信小人胥童，残害忠良，三郤无辜被杀，朝野震惊。若不除此暴君，晋国必将大乱。栾帅与中行将军为国为民，不得已而行此下策。士大夫虽然年轻，但素有贤名，若能参与此事，必能名垂青史。”
士匄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匄儿，为政之道，首在持重。遇事不可急躁，要多思多想，切莫轻易表态。”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目光直视张孟：“张先生，此话当真？当真是栾帅与中行将军的意思？”
“千真万确。”张孟斩钉截铁道，“在下虽是中行将军的门客，但也知道轻重。若无栾帅与中行将军授意，在下岂敢妄言如此大事？”
士匄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栾帅与中行将军为何要找上我？我一个初涉政坛的后生，能帮得上什么忙？”
张孟笑道：“士大夫过谦了。您是士燮大人的公子，士氏在晋国树大根深，威望卓着。若能得您相助，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再者，栾帅说了，此事非一人之力可为，需得诸强卿共襄盛举，方能成事。”
士匄心中冷笑。什么“共襄盛举”，分明是想拉人下水，分担罪名罢了。但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容我再考虑考虑。”
“士大夫，时间紧迫啊。”张孟催促道，“君上随时可能动手，若等他先发制人，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士匄站起身，“但我毕竟年轻，这等大事，还需请教长辈。这样吧，三日之内，我给先生答复。”
张孟还想再说什么，但见士匄态度坚决，只得作罢：“好吧，那在下就静候佳音了。不过，还请士大夫务必保密，此事若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放心，我省得。”士匄点头道。
送走张孟后，士匄独自站在院中，仰望夜空。秋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寒星，冷冷地闪烁着。
他心中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弑君？这可是天大的罪名！自古以来，弑君者无不遗臭万年。栾书、中行偃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要拉他下水！
但是，张孟的话也不无道理。晋厉公确实昏聩，听信胥童的谗言，诛杀三郤，朝中大臣人人自危。说不定哪一天，屠刀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怎么办？答应还是拒绝？
答应，就要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拒绝，又怕得罪栾书和中行偃，日后遭他们报复。
士匄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忽然，他想起了韩厥。
对，去找韩伯父！韩伯父德高望重，见多识广，一定能给自己指点迷津。
第二天一早，士匄便乘车前往韩厥府邸。
韩厥的府邸在城南，比起栾书的豪宅，这里显得朴素得多。门前没有石狮，只有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蔽了大半个院子。
士匄递上名帖，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韩厥正在书房读书，见士匄来了，放下竹简，笑道：“士卿来了？快坐。”
士匄恭敬地行礼：“侄儿见过韩伯父。”
韩厥摆摆手：“不必多礼。你父亲与我相交数十年，情同手足。如今他不在了，你便是我的子侄一般。有什么事，尽管说。”
士匄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韩厥听完，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不语。
士匄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不知道韩厥会如何评判。
良久，韩厥转过身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士匄：“士卿，你觉得栾书为何要找你？”
士匄想了想，答道：“侄儿以为，栾书是想拉更多人下水，分担弑君的罪名。”
“不错。”韩厥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还不笨。栾书此人，心思深沉，做事滴水不漏。他深知弑君是大逆不道之举，必遭天下人唾骂，所以才要拉诸强卿共担此名。这样一来，将来史书上记载，便是‘晋诸卿共弑其君’，而非‘栾书弑君’。他栾书的名声，便好听了许多。”
士匄恍然：“原来如此。那侄儿该如何应对？”
韩厥看着他，缓缓说道：“士卿，你父亲临终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士匄一怔，随即想起父亲的话：“父亲说，为政之道，首在持重。遇事不可急躁，要多思多想，切莫轻易表态。”
“你父亲说得对。”韩厥赞许地点头，“你初涉政坛，根基未稳，羽翼未丰，不宜卷入太深。栾书找上你，无非是看中了你年轻，容易糊弄。你若答应了，便成了他的棋子；你若拒绝，他又怕你泄露机密，必会设法除掉你。”
士匄心中一凛：“那侄儿该如何是好？”
韩厥微微一笑：“很简单，婉言拒绝。”
“婉言拒绝？”士匄不解，“如何婉拒？”
“你就说，你年纪尚轻，资历尚浅，不敢参与这等大事。而且你父亲新丧，按礼制应当守孝三年，不宜过问政事。这样一来，既拒绝了栾书，又不至于得罪他。”韩厥顿了顿，又道，“另外，你可以暗示栾书，虽然你不参与，但你也不会泄露此事，让他放心。”
士匄仔细琢磨着韩厥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是啊，自己一个初涉政坛的后生，凭什么参与这种大事？用守孝作为借口，更是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多谢韩伯父指点！”士匄感激地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