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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他有印象。
今年的百工大考,就是胡惟庸主持的。
办得还算不错。
李善长继续说,声音诚恳。
“惟庸此人,老臣观察多年。”
“他做事细致,通晓律法,尤擅协调各方。”
“太常寺那边,他也管得井井有条。”
“更重要的是,他做事谨慎,知道分寸。”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而且他年轻,精力旺,能熬夜。”
“臣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动了。”
朱元璋靠回椅背。
他又想起李去疾的话。
权力要分。
印钱的和花钱的,不能是同一个人。
相权,也一样。
李善长如今身兼数职,中书省、政事堂、六部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若真病倒了,朝廷运转都要卡壳。
这不行。
但胡惟庸……
朱元璋看着李善长。
“你觉得,胡惟庸比你强?”
李善长连忙摇头。
“不不不,惟庸哪能跟臣比。”
“他只是能帮臣分担些琐事。”
“至于军国大事,还得陛下乾纲独断,臣等不过是执行罢了。”
话说得漂亮。
朱元璋心里冷笑。
李善长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下饵。
推荐一个年轻门生,既能显得自己不恋权,又能把影响力延续下去。
胡惟庸上位,肯定要念他的好。
到时候,李善长就算退了,朝堂上也还有他的人说话。
老狐狸。
朱元璋站起身。
李善长也跟着站起来。
“你的病,好好养。”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朝廷的事,咱会安排。”
“至于胡惟庸,咱会考虑。”
李善长躬身。
“臣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善长。”
“臣在。”
“咱最近听了个故事。”
朱元璋声音很淡。
“有个老工匠,带徒弟带了二十年。”
“徒弟出师那天,老工匠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全传给了他。”
“你猜怎么着?”
李善长垂着头,没接话。
朱元璋继续道:
“徒弟拿过家伙,第一件事,就是把师父的招牌摘了,换上自己的。”
说完,他抬脚跨出门槛。
李善长僵在原地。
夜风吹进来,烛火摇了几下。
他慢慢直起身。
脸上的恭敬和疲惫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阴沉。
李府另一间书房里,胡惟庸正恭敬等待。
李善长生病,他带着中书省的政务来请教。
皇上突然来看望李善长,胡惟庸不好出面,只能在这里等。
见李善长进来,他立刻迎上去。
“恩师,陛下怎么说?”
李善长没回答。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盯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好一会儿才开口。
“陛下问接班人的事。”
胡惟庸喉结动了一下。
“恩师如何说?”
“我提了你的名字。”
胡惟庸呼吸一滞,脸上很快换成惶恐。
“恩师,弟子资历尚浅,如何担此大任……”
“行了,别跟我演戏。”
李善长抬眼看他。
“你心里想什么,我看得见。”
胡惟庸笑容僵住。
李善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陛下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最后跟我说了个故事。”
胡惟庸问:“什么故事?”
“徒弟摘了师父招牌的故事。”
胡惟庸脸色变了。
李善长盯着他。
“陛下在敲打我。”
“他看穿了我想干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爆了个灯花。
李善长忽然笑了,笑声很低。
“看穿就看穿吧。”
“陛下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透。”
他看向胡惟庸。
“接下来怎么做,你有数吗?”
胡惟庸后背发凉。
他强自镇定。
“弟子知道。”
“低调做事,不惹眼,不结党,一切听恩师安排。”
“不。”
李善长摇头。
“从明天起,你要高调起来。”
胡惟庸愣住。
李善长眼神冷了些。
“陛下既然提了你,就算现在不用你,也已经把你记在心里。”
“你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我教出来的人上不得台面。”
他站起身,走到胡惟庸面前,拍了拍这个门生的肩膀。
“该办的事,大胆去办。”
“该得罪的人,得罪了也无妨。”
“但有一条。”
李善长声音压低。
“陛下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陛下的心思,猜对了也别说破。”
“最重要的是,永远别让陛下觉得,你是我李善长的影子。”
胡惟庸点了点头。
李善长松开手,重新坐回去。
“去吧。”
“以后你每天来我府上一趟。”
“中书省那些公文,多拿去练练手。”
胡惟庸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李善长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惟庸。”
“恩师请讲。”
李善长看着他的背影。
“你师母前几日做了桂花糕,明日带一盒回去。”
胡惟庸停在门口。
这句话不是桂花糕。
是师徒名分。
也是绳子。
胡惟庸转过身,调整情绪,让自己眼眶微红。
“弟子谢过恩师,谢过师母。”
他推门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
走出李府大门,胡惟庸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他站了片刻,才迈步上车。
丞相之位。
那个位置,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