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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紫禁城,比白天安静得多。
朱元璋下马车的时候,还在想李去疾说的那些话。
他推开书房的门。
里头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
“陛下。”
一个太监小跑过来。
“您回宫了?”
“李善长呢?”
朱元璋把披风丢给他。
“让他来一趟。咱有事要他办。”
远洋贸易总行要催。
军制改革要议。
赤脚医生的事,也得找人帮着老五往下推。
这些事一件压一件,不能再拖。
太监面露难色。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回陛下,李大人他……病了。”
太监声音压低。
“今日午后派人来告假,说是身体不适,怕是得歇一阵子。太医去看过,说是积劳成疾,需得好生养着。”
朱元璋脚步一顿。
病了?
李善长这老狐狸,也会病?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自从学了李先生的管理方法,朝堂上的事,他确实丢了不少给李善长。
中书省,六部,政事堂,许多关节都是那老东西一手操持。
他一病,事情就得停。
“多严重?”
朱元璋问。
“太医说……不太好。”
太监斟酌着用词。
“脉象虚浮,咳疾缠身,怕是得歇个把月。”
个把月。
朱元璋拧起眉头。
他正准备大展身手,结果主事的人先趴下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备马车。”
朱元璋说。
“去看看。”
太监一愣。
“陛下,这么晚了……”
“病了就去看。”
朱元璋瞪他一眼。
“咱的丞相病了,咱不该去?”
太监不敢再劝,赶紧去安排。
马车出了宫门。
朱元璋坐在车里,手指敲着膝盖。
李去疾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印钱的人不能花钱,花钱的人不能印钱。”
“军户逃亡不是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得给人才一条出路。”
李先生是谪仙人,看得远。
咱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道理变成政令,落到大明的每一寸土地上。
可李善长病了。
朱元璋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李善长递过请辞相位的折子。
他当时没在意,只让李善长再撑一撑。
现在想想,李善长若真倒下了,谁来接?
……
两刻钟后。
李府正堂灯火通明。
李善长披着外衣从内室出来,脸色确实不太好。
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见礼时,还咳嗽了两声。
朱元璋摆手免了他的礼。
“坐。”
两人坐下。
丫鬟端上茶,又无声退下。
李善长又咳了两声。
“陛下深夜前来,臣……实在惶恐。”
“听你病了,来看看。”
朱元璋端起茶碗,没喝。
“什么病?”
“老臣这把年纪,风寒入肺,咳得厉害。”
李善长声音沙哑。
“太医看了,开了方子,但总不见大好。”
朱元璋打量着他。
李善长确实一副病患相,瘦了,颧骨也凸出来了。
但眼神还清亮,说话时中气也没散。
或许真有风寒入肺。
但只怕也没那么严重。
朱元璋没拆穿。
他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善长,去年你递过折子,请辞相位。”
李善长肩膀绷了一下,很快又放松。
“是。”
“臣年迈体衰,恐耽误国事……”
“咱不准。”
朱元璋打断他。
“眼下朝廷还有不少事要你稳着。”
李善长垂下眼。
“陛下厚爱,臣粉身难报。只是臣确实力不从心。”
“每日奏章堆积如山,臣常常看到子时,仍批不完。”
“脑子也糊涂了,昨日竟把户部的折子批到兵部去了。”
“那是因为你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
朱元璋说。
“咱最近在想,该给你减减担子。”
李善长抬起头。
朱元璋盯着他。
“你有没有觉得,中书省如今的担子,太重了?”
李善长眼皮微微一抬。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拆分中书省?
还是要换人?
他脑子转得快,脸上却只露出疲惫。
“陛下体恤。”
“臣确实觉得吃力。”
“政事堂、六科、各部院的公文,事无巨细都要过臣的手。”
“臣有时想,若能有几个得力的人分担,或许还能多为陛下效力几年。”
“说得对。”
朱元璋点头。
“咱也觉得,该有人帮你。”
李善长的呼吸放轻了。
来了。
他攥住袖口里的手。
朱元璋语气平淡。
“你觉得,如今朝中,谁最能帮你?”
李善长沉默了。
他不能立刻答。
答得太快,像早有准备。
答得太慢,又显得心里有鬼。
他咳嗽几声,才开口。
“陛下,臣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
朱元璋看着他。
李善长抬起头,眼里泛红。
“陛下,臣跟了您这么多年了。”
“从和州到应天,从吴国公到大明皇帝。”
“臣这一身本事,都是陛下给的。”
“臣也知道,陛下是在问臣,将来谁来接这担子。”
朱元璋不说话。
李善长停了片刻。
“臣以为……胡惟庸可以。”
朱元璋眉毛动了一下。
胡惟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