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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关的夜比洛阳更长。
关城夹在两山之间,日头一落,山风从两侧灌进来,把关城上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石墙上跳来跳去,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旧鬼。
钱顺儿走后,叶展颜一个呆在关城正堂后面的一间偏院里。
他平日住在正屋东间,钱顺儿住在厢房,张屠山住在关城上的值房里,合谷亮太住在关城后面的暗哨里。
这一夜,叶展颜把所有人都遣走了。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没有虎牢关,没有部署图,没有李世民的檄文和天下大乱的各州。
此时,他的脑子里只有武懿。
他看见武懿坐在骊山行宫的温泉池边,身上裹着素色宫装,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看见武懿坐在御书房案后批折子,批到深夜时伏在案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替她披了一件外袍。
看见武懿在金陵行宫的寝殿里,一头长发散在肩上,把凉透的茶换了一盏温的,递到他手里。
看见武懿在洛阳府衙后院的厢房里,头发散着,脸上沾着灰,被两个戍卫军按着跪在金砖地面上,额头磕出了血。
他看见那柄长刀从戍卫军腰间抽出来,横着划过武懿的咽喉,血涌出来的声音很小,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土里被迅速吸尽。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坐着没有动,肩膀微微颤着,没有出声。
偏院里很安静,只有山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呜声和远处关城上巡逻兵卒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闷响。
他坐了很久,久到案角的油灯烧矮了一截,蜡泪在铜座上凝成了一小片硬块。
他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只是眼底红了一线。
“来人!”
守在院门外的钱顺儿听见门声音便转过身来。
叶展颜开口说了一句:“传张屠山和合谷亮太来。现在就来。”
张屠山和合谷亮太到齐时已是子时。
两人在案前站定,叶展颜把偏院的门关上,走回案后坐下。
他把袖中那张素笺拿出来,摊开在案面上,开口说:
“朕要你们两个去洛阳。”
“带血滴子和锦衣卫的精干人手,分批混进城去。”
李世民在洛阳城中,城防是重新布过的。”
“你们进去之后不要急着动手,先在城中扎下来。”
“扮作商贩、伙计、脚夫,能扎多深扎多深。”
“等朕的大军再围洛阳时,你们在城中接应,目标是李世民。”
“斩了他,斩了洛阳朝堂上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张屠山把素笺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案面上,开口说:
“陛下,混进城去不难。”
“可李世民在洛阳城中有一万戍卫军,城防重新布过,四门的守军换了两遍。”
“血滴子和锦衣卫的人手能混进去,可要在城中动手,得有内应。”
“洛阳城中的降官、周德胜旧部、府衙里的内侍,这些人里总有几个能用的。”
“臣先进城摸清楚,再定动手的时机。”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从案角拿起笔,在素笺背面写了几行字,把素笺推给合谷亮太:
“血滴子的人手你调。”
“不要走南门,南门是李世民换防最勤的地方。”
“走西门和北门,西门的守军是降兵,北门的守军是勤王军,查得松些。”
“进城之后分散住,不要集中在一处。”
“联系上之后,每三日报一次城中动静。”
合谷亮太把素笺看了一遍,收进袖中,躬身应下了。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案前的两个人,开口说:
“朕等你们。你们进了城,朕就围城。”
“里应外合,斩了李世民,洛阳就是朕的。”
张屠山和合谷亮太齐声应下了,转身推门出去了。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过了片刻才转头对侍从说:
“传藏朔来见。明日一早,虎牢关的防御再加固一层。”
“等张屠山和合谷亮太进了洛阳,朕就围城。”
两日后……
黄河在孟津渡口往东转了一道弯,河面在春汛前瘦了大半,露出两岸大片灰白色的泥滩。
李韶云的五千骑兵从孟津渡口渡河,在黄河南岸的邙山脚下扎了营。
歇了一夜,次日清晨便沿官道朝虎牢关方向压过来。
五千骑兵排成四列纵队,赤色鹰旗在队列前方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