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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行宫暖阁的窗子朝北开着,入冬后的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案角那摞折子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
武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金陵方向走暗线送来的急报。
纸页很薄,字迹是推事院探子惯用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半页。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六镇节度使齐聚金陵,拥立叶展颜为帝,国号大夏,改元开泰。
金陵城头升起赤色龙旗,行台正堂改称承天殿。
武懿把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把急报狠狠摔在案面上。
纸页弹起来又落下,在桌面上滑了半尺远,停在砚台旁边。
她站起身来,绕过案后,在暖阁中来回走了好几圈。
从门口走到窗边是七步,从窗边走回门口还是七步。
她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靴底在青砖地面上磨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转为深紫,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暖阁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地跳着。
她最终在窗前停住了,背对着案面,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墨漛澜来见。”
墨漛澜到的时候武懿仍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墨漛澜走进暖阁,看见案面上那份被摔过的急报,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遍。
她看完之后把急报搁回案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此事恐怕不是叶展颜自己做的。”
“他若要称帝,不必等到今天。”
“当年在长安,武家倒台、太皇太后势弱的时候,他手里有东厂、有锦衣卫、有六镇兵马。”
“他要坐那把椅子,那时候就能坐。”
“他没有坐,是因为他不想坐。”
武懿转过身来,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只在她嘴角浮了一瞬便收回去,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不管是不是他做的,黄袍已经穿上了。”
“他现在是大夏的皇帝,朕是大周的女帝。”
“两帝并立,你让朕怎么办?发兵讨伐?”
“黄诚忠的兵已经在路上了,各州的勤王兵马在江淮之间跟六镇兵马,也打得难解难分。”
“朕还能有什么办法?”
墨漛澜站在案前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急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国号大夏”和“改元开泰”两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搁下折子,斟酌着措辞:
“陛下,臣以为,先不必扩大事态。”
“叶展颜称帝这件事,要看他自己怎么定义这个‘大夏’。”
“如果他设百官、立后宫、建宗庙、改大周律法,那就是真正的谋反,陛下没有退路,只能打。”
“可如果他不设后宫、不立太子、不改大周律法、不征大周赋税,那这个‘大夏’就只是一个虚名。”
“虚名可以谈,实权才能打。”
武懿靠在窗框上,目光从墨漛澜脸上移到案面上那份急报上,又移回来:
“你的意思是,让朕等?”
“等他告诉朕他到底想做什么?”
墨漛澜点了一下头,缓缓开口说:
“先等几天,他登基至今不过数日,行台那边还没有正式发檄文,也没有向各州传诏。”
“这说明他还在犹豫,或者他手底下的人还在吵。”
“陛下等七天,七天之内看他下一步走什么棋。”
“如果他走的是实棋,陛下再发兵不迟。”
“如果他走的是虚棋,陛下手里就多了一条路。”
武懿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只有铜漏滴水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走回案后坐下,把那份急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那摞折子的最上面。
她没有批,也没有在封皮上画圈,只是把折子搁在那里。
“那暂不扩大事态,”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给各州的密诏不停,让勤王兵马继续牵制六镇。朕倒要看看,叶展颜这个‘大夏’,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七日后,金陵行台书房里的灯在入夜后被重新点上了。
叶展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折纸,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了。
他把贾羽和钱顺儿叫进书房时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了一句:“我说,你记。”
贾羽在案前坐下来,铺开折纸,提笔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