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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见她神色不对,没有多问,解了缆绳便摇橹离岸。
江面上的夜风从北面灌来,把船帆吹得鼓胀。
快船借着顺流和风势一路南下,天亮前便到了金陵码头。
她走进行台书房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叶展颜正坐在案后批阅郑禾的远航计划修订稿,案角搁着那盏只留了一线光的灯罩。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赵菱儿站在门口,外袍的下摆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问。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压紧了才从牙缝里放出来的。
她走到案前站定,双手搁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叶展颜把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合上修订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才开口。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句话。
“玉玺和玉牌是你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拿走。”
“我只是让郑禾带上,如果有一天你决定了要走哪条路,那两样东西会在你找得到的地方等你。”
“你要复国,我不拦你。但我不可能永远替你看着那两样东西。”
“你把它放在我柜子里一天两天可以,一年两年也可以,可我走了之后呢?”
赵菱儿站在案前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早航的货船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汽笛。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要走?”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没有回避:“等郑禾回来,我就跟他出海。”
赵菱儿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叶展颜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份远航计划修订稿上,又移到他手边那碗凉茶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案沿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节上的白色一点点褪回去。
她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也稳了许多:“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不拦你,但我要看着你走。”
叶展颜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推到案面中央。
那是海务局的续任文书,上面有他的签押和行台的印信。
他用手掌按着那份文书,对赵菱儿说:
“海务的事你继续管着。”
“吕宋、亚丁、苏伊士、威尼斯四条线上的商栈和货栈,加起来几十处,每一处都要有人盯。”
“你比行台里任何人都熟。我走了之后,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赵菱儿伸手把那份文书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不大,但很稳。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时在门槛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出海之前,把赵家坳那个老妇人的名字告诉我。我去看看她。”
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书房外的长廊渐渐远了,被晨风吞没在走廊尽头。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中央那份文书的存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进案角的木匣中。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蓝转为浅白。
同一夜,长安东厂值房的灯还亮着。
窗外落着入冬后的第一场夜雨,雨丝细密而均匀,打在屋檐上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华雨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折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