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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接到“准查,但限三案”的批复时已是腊月初了。
文渊阁的值房里生了炭盆,长桌上摊着从各部调来的旧案卷宗。
这些纸页都有些泛黄了,封皮上的绳结有的已经松散了。
赵台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三桩案子的卷宗目录。
叶尊案列在第二,另两桩分别是一桩盐铁旧案和一桩边关军需旧案,都是先帝朝中后期的事,涉及的人大多已经致仕或病故,翻起来伤不到现下的朝局。
赵台把叶尊案的卷宗从架上搬下来时,分量比他预想的更沉。
卷宗厚厚一摞,封皮上贴着内阁的旧封条,封条边缘已经起了毛。
他拆开封条翻开第一页,逐页往后翻,翻到“物证来源”那一栏时停住了。
栏中列着通敌书信、前宋玉玺拓片、与前宋余孽往来账目三样,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入库时间和经办人签批。
他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
卷宗中夹着一份内库出入库簿册的摘抄,上面记着那三样物证的入库时间。
可摘抄旁边另附了一份内阁旧档中,找出来的案发时间记录。
两相对照,入库时间比案发时间早了将近两个月。
物证先入库,案后补签批。
这跟周世昌笔记中“补全物证”的说法完全对得上。
赵台把两份记录并排摆在案面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一张复查报告草稿纸,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经查,叶尊案物证入库时间早于案发时间。”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标注了卷宗页码和簿册摘抄的出处。
他做这些时手没有抖,笔尖在“早于”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落了下去。
当天下午,内阁值房里的书吏们把复查报告的草稿抄录了一份,按例送阁老们传阅。
其中一名书吏姓陈,三十来岁,在文渊阁做了将近十年文书。
他把草稿抄完之后,趁着去库房取纸的空当,把其中一页誊抄了一份,折成窄条塞进袖中。
他做完这些时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回到值房继续抄下一份公文,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与平时分毫不差。
当夜,那份誊抄的窄条被送到了东厂值房。
华雨田坐在案后拆开来看了一遍,目光在“物证入库时间早于案发时间”那行字上停住了。
他把窄条搁在案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长安城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拂动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
他没有立刻动作。
他只是把那份窄条折好收进抽屉,然后拿起案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他没有皱眉,只是把碗搁回原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把陈书吏安插进文渊阁的那天。
那天下着雨,陈书吏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站在东厂侧门外,华雨田递给他一块出入宫禁的腰牌和一份伪造的履历。
陈书吏接过东西时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便走进了雨里。
三年来陈书吏没有传回过任何重要情报,华雨田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可此刻那份誊抄的窄条就搁在抽屉里,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克制。
他把抽屉重新拉开,把窄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四个字:“继续盯着。”
写完之后封好,交给门外的心腹,嘱他走暗线送给文渊阁的陈书吏。
同一夜,金陵行台书房里,叶展颜在案前拆开了郑禾送来的西洋总图修订稿。
他把修订稿翻到南美东岸那段看了片刻,然后搁在案角,从袖中取出那封武懿的私信又看了一遍。
“你那边的人,该收一收了。”
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重新折好,起身走到档案库,拉开铁柜,把信搁在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