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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雨农没多说,上了二楼,把整理好的情报摘要搁在组长桌上。
组长姓魏,黄埔一期,比戴雨农大两岁,浙江人,是蒋总司令亲自点的将。
魏组长正伏案批文件,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戴雨农把这次苏南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
魏组长翻完材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一句“做得还行”。
戴雨农心里窝火,面上却不敢露。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黄埔六期,上尉联络参谋,在联络组里排第七把交椅。
上面六个全是黄埔一期二期的大哥,他在里头就是个跑腿的。可这次的任务不轻松,他在苏南差点把命搭进去,换来的就一句“做的还行”。
第二天中午,戴雨农正在楼下吃午饭,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声音带着点慌:“戴参谋,魏组长,叫你下午一起去见总司令。”
戴雨农筷子停住了。
戴雨农三口两口把饭扒完,回宿舍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擦了擦皮鞋,争取让自己看上去无比精神。
蒋总司令的办公室在三元巷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门口站着两个卫兵。
两人等了不到一炷香,就被引了进去。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南京城防图。蒋总司令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戴雨农?”
“是。”
“苏南那份报告我看过了。”
蒋总司令放下手里的文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戴雨农觉得赵某那两顿打值了。
“周荫人旧部在苏南的脉络,之前摸过两次都没摸清,你这次摸清了。用了几天?”
“回总司令,七天。”
“好。”蒋总司令点了点头,“苏南是后方,后方不稳,前线就打不好。你做得不错。”
蒋总司令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前后不过三分钟。
戴雨农从三元巷出来,站在街边,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晚上回到鸡鹅巷,门房老孙头看见他,破天荒地站起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戴参谋,这么晚还忙呢?”
“嗯。”
戴雨农矜持的应了一声。
有一次走到魏组长办公室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戴雨农,就是运气好。苏南那帮人本来就散得差不多了,换个人去也能摸清楚。总司令夸他两句,他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
是组里一个同事的声音,姓黄,黄埔四期的,平时就跟戴雨农不对付。戴雨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沿上,心里有种诡异的骄傲,有人嫉妒他呢。
可是还不够。
他想起十年前在江山老家的时候,一个算命先生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这辈子,是龙是虫,就看有没有人抬举。”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这话糙理不糙。没人抬举,你本事再大,也就是个跑腿的。有人抬举,你放个屁都是香的。
可人家凭什么抬举你?凭你卖命。凭你能干别人干不了的活,吃别人吃不了的苦。
戴雨农把烟头掐灭在床沿上,躺了下去。
接下来两个月,戴雨农又跑了三趟差事。
头一趟去芜湖,摸底一个桂系联络人的底细,去了五天,回来交了份报告,魏组长批了“存查”。
第二趟去镇江,追一条皖系残部南逃的线索,去了七天,回来交报告的时候魏组长正在开会,让他把文件搁着,结果搁了三天才被翻出来。
第三趟去徐州,跟着前线部队的联络参谋跑了一趟,来回半个月,人瘦了六斤,回来的时候正赶上蒋总司令去前线视察,报告递上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其实是正常的,可戴雨农心里越来越凉。
他开始算一笔账。他每个月薪饷是八十块大洋,加上出差的补贴和伙食尾子,满打满算一百出头。
他一个人花,勉强够。可要置办行头、请人吃饭、送礼走门路,
这点钱捉襟见肘。
而且,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魏组长只会拍着他肩膀说“雨农啊,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有的是机会。
戴雨农把这句话嚼了一个月,越嚼越不是滋味。
又过了一个月,事情来了。
魏组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茶,笑容比平时和气了几分。戴雨农一看这个架势,心里先提了三分。
“雨农,最近辛苦了啊。”
“应该的。”
“有个事跟你商量。”魏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有个外甥,今年刚从杭州那边过来,想找点事做。人很机灵,也念过书,就是缺个门路。你看,你下次跑外差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他,让他跟你学学?”
戴雨农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魏组长,跑外差辛苦,有时候还得冒点险……”
“年轻人,吃点苦应该的。”魏组长摆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再说了,有你带着,能出什么事?你戴雨农的名头,现在在组里谁不知道?你办事,我放心。”
戴雨农看着魏组长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眼睛也在笑,可那笑里头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魏组长是什么人?黄埔一期,蒋总司令的同学,在联络组里说一不二。
他那个外甥从杭州过来,说是“想找点事做”,送到南京来让舅舅安排。
戴雨农能拒绝吗?
“行。”戴雨农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魏组长放心,我带他。一定全须全尾的。”
魏组长拍了拍他肩膀:“好,好。雨农啊,你这个人,就是痛快。”
戴雨农从魏组长办公室出来,脸上那点笑一出宿舍就没了。
带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少爷崽子出去跑外差,这跟带着个包袱上战场有什么区别?
万一出了事,自己脱身都来不及,还得护着他。可要是没出事,任务完成了,功劳算谁的?
魏组长是指挥有方,领导有功,大头算他的,辛苦跑一趟,拿小头不算,还要分给了大少爷,呵。
魏组长的外甥姓陈,叫陈振华,二十三岁,杭州人,念过两年之江大学,后来不念了,在杭州一个机关里当了个小科员,干了半年嫌没意思,跑到了金陵。
人倒是长得周正,穿一身簇新的中山装,皮鞋锃亮,见了戴雨农满是装出来的客套,为人透着股掩不住的桀骜。
人家也确实有这个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