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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翮的脸色渐渐凝重。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但他从没有人像徐乾这样，把这些话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也的确，他从陕西来江南，低估了江南的官场。
若只是按照他的章程来办差，所有官员都听他的，或许还好推动一点。
可江南的官——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陕西处置的那个案子。
那桩事，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一拳打在铁板上。
棉花是那贪官蠢得让人提不起劲，铁板是江南的官让他明白，真正的对手从来不给你看见铁板。
那是康熙三十四年春，他在陕西巡抚任上。西安府同知赵文启，一个从五品的官，管着西安府的钱粮出纳。有人告他贪墨赈灾银两，张鹏翮接了状纸，亲自去查。
到西安府衙的时候，赵文启还在后堂跟小妾打叶子牌。
听说巡抚大人来了，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官服穿反了，腰带系歪了，鞋都只穿了一只。
张鹏翮坐在正堂上，让他把去年冬天赈灾的账目拿出来。
赵文启哆哆嗦嗦地搬出三本账册，张鹏翮翻开第一本就笑了。
账上写着拨银五千两，采买粟米三千石，分发咸阳、兴平、武功三县。
可张鹏翮前一年冬天亲自去过咸阳，灾民住的还是草棚，吃的还是树皮。
他让人把咸阳县的收粮簿调来一对——县里只收到了八百石。
剩下两千二百石去哪了？
赵文启说路上损耗了。
张鹏翮问：三千石粟米，从西安运到咸阳，三十里路，损耗两千二百石？你当本府是三岁孩童？
赵文启脸都白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张鹏翮又让人把粮商的账本拿来。
西安城里最大的粮商姓孙，跟赵文启是连襟。
孙记米铺的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去年腊月，赵文启从府库支了五千两银子，其中三千两直接打进了孙记的账户，买了一千石陈米。
陈米掺了沙，拉到咸阳，县令嫌太差没敢要，又拉了回来。
剩下两千两，赵文启拿去在城南买了两处宅子，一处给小妾住，一处给丈母娘住。
从头到尾，没费什么力气。
账是明的，人是蠢的，银子是搁在自己名下的。
张鹏翮连审都没审，直接把账册、银票、宅子契书往桌上一摆，赵文启就跪了。
供词写得比状纸还详细，连哪天哪顿饭跟哪个粮商吃的、席间说了什么话，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不到七天，结案。
赵文启革职下狱，追赃三千七百两，判了流放宁古塔。
张鹏翮当时觉得，天下贪官不过如此。
你只要敢查，证据就在明面上摆着，蠢人贪蠢钱，一查一个准。
可江南不一样。
江南的官不蠢。
他们不把银子放在自己名下，他们放在里。
李煦不贪银子，他贪的是恭亲王的门路——你动他，就是跟恭亲王过不去。
王承恩不贪银子，他贪的是索额图的庇护——你动他，就是跟太子党过不去。
傅鼐不贪银子，他贪的是大阿哥的靠山——你动他，就是跟直郡王府过不去。
你查账，账是平的。
你查银子，银子不在他们口袋里。
你查人，人背后站着的是京里的王爷。
你拿他们怎么办？
张鹏翮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
徐乾。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你说得对。江南不是陕西。那依你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