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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就在士子闹事的第二天,张鹏翮派出抓捕庞贵的官差,就到了李煦的府上。
而李煦声称庞贵不在自己这里,让去其家里抓捕。
可庞贵的家里,哪有其人?
明眼人都知道,庞贵不在江宁,不在李煦的府上。
亦或者庞贵藏在李煦的府上,但谁敢进去搜?
因此,这件事儿,就成为张鹏翮的心头大患。
想要解决赵执信递上来的杀人案,就必须要抓捕到嫌犯,可嫌犯如今是抓不到啊。
对于人生地不熟的张鹏翮来说,徐乾在酒宴上、在士子闹事的时候,三番五次站出来帮助自己。
如今又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顶着风险动用了盐税钱,跑东跑西给自己弄来五十车粮食赈济灾民,也算是朝廷可用之才,更是自己在江南官场可用之才。
故,问徐乾这庞贵的事儿,也不算什么。
没等徐乾回答,张鹏翮继续说道:庞贵的事,本督想了一天了。
徐乾放下茶杯,安静地听着。
去李煦府上拿人,李煦说不在。去庞贵家里搜,也是人去楼空。明眼人都知道,庞贵不在江宁,不在李煦府上——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亦或者就藏在李煦府上,但谁敢进去搜?布政使的府邸,没有圣旨、没有确凿证据,本督派人闯进去就是以下犯上。本督到任才十来天,就拿一个布政使开刀,传出去说本督刚来就搞党争,反倒落了口实。
徐乾放下茶杯,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没有安慰,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镜子,映着张鹏翮的焦灼。
这就是徐乾的聪明之处。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沉默比任何安慰都让人觉得——这个人懂你。
徐乾微微点头表示认可,缓缓道:“张大人,或许......或许庞贵早就离开了江南?”
“离开江南?”张鹏翮捋了捋胡须,思考片刻后问道:“你是说庞贵得到消息后,立刻就离开了江南?有几分把握?”
“七分”,徐乾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语气笃定得不像是猜测,倒像是汇报,下官在扬州查粮的时候,听盐商提过一嘴——初八那天,运河上有一条船往北去了,船主是苏州口音,带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下官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他没有往下说。
留白,是徐乾最常用的手段。
话说七分,剩下的三分让张鹏翮自己去补。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
张鹏翮沉默了很久。
即便庞贵出了江南,海捕文书也能追到天涯海角。
大人,话是这么说。徐乾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无奈,
可海捕文书从江宁发出,经各省督抚转发,再下到府县,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庞贵要是真出了江南,半个月内够他跑出两千里了。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即便抓到了,庞贵咬死了不认,赵执信那十二份证据里,人证物证虽全,但关键证人若翻供,案子就悬了。庞贵是李煦的小舅子,李煦在江南经营多年,翻供的渠道他有的是。
张鹏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像老僧入定前的木鱼声。
你说得对。庞贵案……急不得。
他抬起头,看着徐乾。
烛光里,这个人的眼睛亮得不正常——不是那种谄媚的亮,不是那种邀功的亮,而是一种我真心为你着想的亮。
这种亮,比任何花言巧语都可怕。
因为它让人卸下防备,让人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懂我。
徐乾,本督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觉得江南这盘棋,本督该怎么下?
徐乾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
大人,下官斗胆说几句。江南这地方,水太深。大人到任十日,拿了刘国泰,接了庞贵案,放了两轮粥——大人做的每一件事,下官都看在眼里,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大人有没有想过,您做的这些事,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是什么?
拿刘国泰,有人说您杀鸡儆猴。接庞贵案,有人说您针对李煦。放粥赈济,有人说您收买民心。徐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张鹏翮的心里,
大人,江南官场不是陕西。陕西的官是贪,但贪得蠢,贪得明目张胆,您一查一个准。江南的官不蠢——他们不贪明面上的银子,他们贪的是。
李煦不贪,他贪的是恭亲王的门路。王承恩不贪,他贪的是索额图的庇护。傅鼐不贪,他贪的是大阿哥的靠山。您动他们,不是动一个人,是动一整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