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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今年的情况,比他路上看到的还要糟糕十倍。
先说米价,年初的时候,一石米还是一两二钱银子。
到了三月,涨到了一两八钱。
五月大水之后,米价直接翻了一番,突破了三两。
如今十一月,米价已经涨到了三两八钱一石——比年初涨了三倍还多。
而百姓的工钱呢?一个壮劳力在码头上扛一天货,挣三十文钱,够买两碗粥。
一家五口人要活下去,一个月至少要一石半的米,那就是将近六两银子。
可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二三十两。
也就是说,一家人的全部收入,都拿来买米都不一定够。
再说盐价,两淮的官盐,定额是每斤二十三文。
可实际上,百姓买到手的盐,没有低于四十文的。
偏远一点的乡镇,盐贩子敢卖到六十文一斤。
而盐场的灶户卖出来的盐,成本不过三四文一斤。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张鹏翮翻开盐运使衙门的账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各项开支、损耗、运输费用加起来,每斤盐的成本是十五文。
也就是说,朝廷规定的二十三文一斤,中间有八文的利润。
可实际卖到四十文,中间的十七文去了哪里?账册上没有答案。
然后是水灾,今年六月,黄河在河南决口,洪水南下,灌入洪泽湖,高邮湖、宝应湖水位暴涨,沿湖数十个州县被淹。
受灾百姓不下百万,朝廷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可张鹏翮翻遍了总督衙门的存档,只找到了一笔五万两的下拨记录。剩下的十五万两,去向不明。
还有河工,江南的运河、堤坝年年修、年年垮,修堤的银子年年拨、年年不够。
工部的案卷里写着“江南河工银每年定额三十万两”,可这些银子到底有多少真正用在了堤坝上?
张鹏翮翻了三天账册,越翻越觉得这江南官场,就像一座外表光鲜的大宅子,走进去一看,梁柱都朽了,到处漏雨,随时可能塌下来。
第四天早上,张鹏翮把周师爷叫到书房,问了一句话:“江南的官场,还有没有能用的官?”
周师爷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东家,这个……卑职不敢妄言。”
张鹏翮盯着他:“你是我的师爷,你不妄言,谁来妄言?”
周师爷咬了咬牙,低声道:“东家,江南的官场,盘根错节。您在陕西那套雷厉风行的做法,在这里……怕是行不通。”
张鹏翮没有说话。
周师爷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他跟在张鹏翮身边多年,深知这位东家的脾性——刚直、果决、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在陕西的时候,张鹏翮凭着一股狠劲,扳倒了好几个贪官,名声大噪,连康熙都亲自褒奖过他。
可江南毕竟不是陕西。
陕西的官场,说到底是一潭死水,水面上的鱼就那么几条,一眼就能看清谁在兴风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