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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消融的时候,靖轩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侍卫,单人单骑,骑着一匹黑马,马蹄踏着刚化冻的泥泞,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袍,腰间悬着一把剑,面容比上次来时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是烧着两团幽暗的火。他在永赫的宅子外面勒住马,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白杨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指。
阿勒被他留在了京城。这一次他是一个人来的。他跟自己说,他是来巡视边防的,是奉了皇命来查看科尔沁驻军的情况。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自己都快信了。可是当他站在那扇贴着褪色对联的门前时,他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
他是来见她的。
门开了。开门的是草儿。草儿一看见他的脸,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扭头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尖声喊着:“那个坏人又来了!夫人!那个坏人又来了!”
靖轩站在门口,听着那声“坏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像一个走错了门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旅人。
美璃从正房里走出来。她站在廊下,和门口的靖轩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遥遥相望。春寒料峭,她披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手里还拿着一只绣了一半的鞋面。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比去年又多了一层健康的血色,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那个从冷宫里出来的骷髅似的姑娘了。
她看见他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上次那种刻意的疏离。她只是有些不耐烦,像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打断了她的日常。
“庆王爷,”她说,“你又来做什么?”
靖轩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那只绣了一半的鞋面。那鞋面小小的,一看就是给孩子穿的。他的目光僵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擂了一拳。孩子?她有孩子了?她和永赫有孩子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不敢知道答案。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我来巡视边防。”他说,声音很平。
美璃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清明,那种清明让靖轩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像纸一样薄。她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她一直都知道。
永赫不在家。他去军营了,天不亮就走了,要到天黑才能回来。靖轩来之前就打探清楚了。他不是怕永赫,他只是不想当着永赫的面跟美璃说话。有些话,他只想说给她一个人听。
“我能进来坐坐吗?”靖轩问。他的语气放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请求。
美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正房走去,丢下一句话:“门开着,你自己进来吧。”
靖轩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里的花圃冒出了新绿的嫩芽,廊下的藤椅上搭着一条没做完的毯子,厨房里飘出一股炖羊肉的味道。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刺眼——不是因为这些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这里的一切都太安宁、太温暖、太像一个家。而这个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走进正房。美璃给他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继续绣手里的鞋面。她的动作很熟练,针线在她手指间翻飞,一会儿就绣好了一片花瓣。
靖轩看着那只鞋面,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有身孕了?”
美璃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下去。“没有。”
靖轩的心猛地落了回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茶是咸的,是蒙古的奶茶,他喝不惯,但还是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