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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离开景阳宫的那天,紫禁城的天蓝得有些不真实。
她穿着那件从宫外带进来的半旧蓝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衣襟上还沾着从前在漱芳斋画画时蹭上的墨渍。
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一件属于皇家福晋的东西,连耳垂上那对永琪大婚时亲手替她戴上的珍珠坠子,都被她留在了妆台上。
和离书已经签了,皇阿玛的默认,毕竟永琪是他认定的继承人,自己这个民间福晋确实是承担不了一国之母的身份的。
玉牒上的名字已经划了,景阳宫的一切——福晋的身份、永琪的愧疚、知画的眼泪、老佛爷的怒容——都像是昨天的事,隔着一夜沉沉的睡眠,醒来时已经模糊得不再真切。小燕子站在神武门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墙。
那堵红墙她看了无数次,从前看它觉得是庇护,后来看它觉得是牢笼,如今再看,只觉得它不过是一堵墙。墙里墙外,隔的不是身份,是选择。
“真的不后悔?”甄嬛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
“后悔。”
小燕子在心底回答,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后悔没有早点走。”
甄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淡的、类似于欣慰的东西。“你比本宫当年有出息。
本宫在宫里熬到当了太后,才算真正出了头。
你倒好,三年就把这条路走通了。”
“因为我遇到了你。”小燕子认真地说,“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在景阳宫里哭,还在等他回头,还在跟知画争那点可怜的宠爱。”
甄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遇到的不是本宫,是你自己。你心里本来就有这股劲,只是被你对他的那点念想遮住了。本宫不过替你吹开了那层浮灰。”
小燕子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座她生活了三年的皇城,朝南走去。她没有回头。
宫门外,尔康和紫薇的马车早已候在那里。紫薇从车帘里探出半个身子,远远看见小燕子走出来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她这些天掉了多少眼泪已经数不清了——听到和离消息的时候掉了,替她收拾漱芳斋旧物的时候掉了,尔康跟她说“小燕子已经决定了”的时候掉了,此刻真真切切地看见她穿着布衣空着手走出那座宫门的时候,眼泪又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汹涌也更安心。因为这一次,她看见的小燕子不是肿着眼睛、低着头从慈宁宫出来,而是抬着下巴、脚步轻快地朝她走来,瘦了,但眼睛里亮着光。
“小燕子!”紫薇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一把将她抱住。她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愧疚、心疼、佩服和舍不得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她闻到了小燕子衣襟上那股淡淡的墨香,那是从前在漱芳斋的时候,她们一起研墨一起写字一起把墨汁甩得满脸都是时留下的味道。
那个味道还在,她的姐妹回来了。
“傻丫头,”紫薇哽咽着,“你受苦了……怪我,都怪我……当初在宫里的时候我劝你忍,我劝你退,我劝你大度,我哪里是在帮你,我是在替他们推你进火坑……”
小燕子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笑得眼眶也跟着红了:“紫薇,你再不松手,我就不是和离,是被你勒死的。”
紫薇扑哧一声破涕为笑,松开手,用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布衣,素面,没有首饰没有脂粉没有金银,可她从没见过小燕子笑得这么轻松。从前的笑是雀跃的、跳脱的、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麻雀,可眼底总是带着一丝紧绷,像是随时在准备着被谁斥一句“没规矩”;现在的笑是松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的那种松快,不张扬,却实实在在。
尔康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神武门内有一道颀长的身影闪了一下——永琪没有出来,但他来了,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小燕子的背影,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尔康在心底叹了口气。这道宫门分开了两个人,也分开了两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