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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画的轿子抬进景阳宫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整个宫道,把朱红的宫墙晒得泛出一层暖融融的金光,连琉璃瓦上的瑞兽都映得光彩熠熠。天是那种透亮的蓝,一丝云都没有,像是老天爷特意为这场喜事拉开了幕布。
小燕子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铜镜前,让明月替她梳了一个端庄稳重的发髻,簪上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钗,换上正红色的福晋礼服。那礼服的料子是江南织造府进贡的上好云锦,金线绣成的缠枝牡丹从衣摆一直蔓延到袖口,每一朵都精致得像是要从缎面上盛开出来。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让明月替她把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些。
“福晋今儿真好看。”明月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上的盘扣,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手上的动作都比平日轻了三分。
小燕子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不是笑,只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错的从容。镜中人端庄华贵,眉眼沉静,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瓷器,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只是那双眼底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不太想去看。
“走吧。”她站起来,抚了抚袖口的褶皱,迈步出了房门。
东厢房是她前几日亲自盯着人收拾出来的。家具全是新置的酸枝木,雕花精致,漆面光洁;床上的帐子是江南的软烟罗,淡淡的藕荷色,既喜庆又不俗艳;窗台上还摆了两盆开得正好的白鹤芋,翠绿的叶片衬着洁白的花苞,生机盎然。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每一件摆设都恰到好处——既给足了知画面子,又无声地划下了一条界限。
景阳宫的正门大开,两排宫女太监垂手侍立。永琪站在前厅,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袍子,腰束玉带,丰神俊朗。可他的表情却不像一个新郎官该有的样子——眉头微蹙,目光游移,两只手背在身后又放下来,反复了好几次,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小燕子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她今天这一身正红色的礼服他从未见她穿过——太正式了,也太端庄了,端庄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小燕子。
她从他面前走过,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去查看香案和红烛是否摆放妥当,神色从容得像是这不过是一件需要她操持的寻常家务事,与纳妾无关,与他们的曾经也无关。
永琪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宁愿她今天不高兴,宁愿她赌气躲在寝殿里不出来,宁愿她把东厢房的门摔得震天响——那样至少他还是了解她的,至少她还愿意在他面前露出真实的情绪。可她没有。她从起床到现在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没有说过一句重话,甚至没有用那种委屈巴巴的眼神看过他一眼。她只是平静而体面地操持着一切,像一个合格的正妻,像一个无可指摘的女主人。可就是这份无可指摘,让永琪觉得浑身发凉。
“福晋,”小顺子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地打了个千,“陈家的花轿已经进神武门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知道了。”小燕子点了点头,“去把东厢房的门打开,红毡铺好,鞭炮备上。香案上的红烛再检查一遍,别让风扑了。”
小顺子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永琪一眼,像是在等他这个新郎官发话。永琪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小燕子指挥下人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知画的轿子是踩着吉时进的景阳宫大门。鞭炮声在甬道里炸开,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和喜庆混合的气味。小燕子站在正厅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顶大红色的轿子在正门口稳稳落下,轿帘掀开,一只穿着大红绣鞋的小脚先迈了出来。
知画从轿子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满院安静了一瞬。
她确实生得很美。偏粉的嫁衣裹着纤细的腰身,金线绣成的并蒂莲花从肩上一直垂到裙摆,随着她的步态微微颤动,像是活了一般。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拂动,眉眼之间既有新嫁娘的娇羞,又有大家闺秀的端庄。
她下轿之后站定,抬眼环顾四周,目光在扫过小燕子那一身正红色的礼服时顿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但小燕子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