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五方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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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松开她的手,走到一棵竹子旁边,把手按在竹子上。竹子很粗,比她的胳膊还粗,青绿色的,一节一节的,像一根根骨头摞在一起。

“十三年前,我去那个村子,不是为了找崔明远的遗物。我是去找我的女儿。”

崔三藤愣了一下。“你的女儿?”

风信子点了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跟一个苗族的男人生了一个女儿。女儿生下来,被他家人抢走了,说我是汉人,不配养苗族的后代。我找了十几年,找到了那个村子。到了那里,一村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婴儿。我以为那个婴儿是我的女儿,就把它抱起来。它钻进了我的肚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发抖,按在竹子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竹叶被她抖得沙沙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我的女儿。那是胎鬼。崔明远当年没有和它同归于尽,只是把它镇住了。它在那具婴儿的尸体里沉睡了三百多年,等我去了,醒了,钻进了我的肚子。我的女儿早就死了。死在那场瘟疫里。死的时候才三岁。”

崔三藤的眼泪掉了下来。

风信子转过身,看着崔三藤,笑了。笑容很淡,很苦,像一杯放凉了的苦茶。

“三藤,我守南岭节点。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吴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我女儿。她死了,但我还活着。我得替她活着。替她看这个世界。替她守这个人间。”

崔三藤扑进风信子怀里,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风信子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吴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五方令,递给风信子。

“风信子,这是中央麒麟龙脉的五方令。龟丞相说,守住南岭节点,需要五方令的力量。你拿着。”

风信子接过令牌,托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亮了一下,像是在认主。她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抚摸,感受着令牌的温度和震动。

“吴道,南岭节点,我来守。但我不保证能守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十天,也许一个月。我这个人,命不好,运气也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吴道看着她。“你不会死。三藤不会让你死。我也不会。”

风信子笑了。这次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淡的、但很真的、像是在说“谢谢”的笑。她把令牌揣进怀里,走到龟万年面前,低下头看着老龟。

“龟丞相,南岭节点的阵法,怎么布?”

龟万年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指着南岭的位置。“南岭节点在五岭之一的越城岭,主峰叫猫儿山。山顶有一块石碑,和泰山的石碑一样,上面刻着‘南岭台’三个字。你把五方令放在石碑

风信子点了点头,把帛书上的咒语记在心里。念了三遍,记住了。她把帛书还给龟万年,转过身,看着崔三藤。

“三藤,你们走吧。我还要赶路。从湘西到猫儿山,要走两天。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崔三藤拉住她的手。“风信子姐姐,保重。”

风信子笑了笑,把手从崔三藤手里抽出来,戴上那张白色的纸面具,提起那盏兰花灯笼,向竹林深处走去。灯笼的光在竹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从湘西到昆仑,比从泰山到南岭更远。直线距离有两千多里,用轻身符赶路,不眠不休,要五天四夜。但吴道没有五天四夜了。七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剩下的两天,他要去昆仑,要回长白山,要把苍生封魔阵的最后一步完成。他必须更快。他把轻身符催到极致,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山路上飞掠而过。崔三藤和龟万年跟在他身后,三人像三支离弦的箭,向西北方向射去。

第二天傍晚,三人到了昆仑山脚下。

昆仑山和长白山、泰山、太行、南岭都不一样。它是白的。不是雪的白,而是岩石的白。昆仑山的石头是一种很特殊的白色石材,在夕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用银子堆成的山。山很高,很高,山顶没在云层里,看不见。云层是金色的,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顶金冠戴在山顶上。

龟万年指着最高的那座山峰。“那是昆仑之巅,白玉峰。西方白虎龙脉的节点,就在白玉峰上。玄清子在山上修行,已经修了三百年了。”

上山的路比太行还难走。没有台阶,没有路,只有碎石和积雪。海拔越高,空气越稀薄,呼吸越困难。吴道从怀里掏出两张清心符,一张贴在崔三藤后背,一张贴在自己胸口。符纸亮了一下,呼吸顺畅了一些。龟万年不需要,老龟的肺活量大,爬这样的山不费劲。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白玉峰顶。峰顶不大,只有几十丈见方,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积雪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和泰山、太行的一模一样,但更老,更破,更沧桑。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白玉台”。字是篆书,笔画已经被风雪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石碑的前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头发雪白,胡须长到胸口,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的表情。他的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很锐利,像两把刀。

“玄清子前辈。”龟万年拱了拱手。“老朽把吴真人带来了。”

玄清子看着吴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腰间的刀上,又移到他身后的崔三藤身上。他的目光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你就是吴道?”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松针。

“晚辈吴道。见过玄清子前辈。”

玄清子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吴道才发现他很高,比吴道高出一个头,但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道袍在雪地上拖了很长,像一件披风。

“龟丞相的信,贫道收到了。西方白虎龙脉的节点,贫道来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不是五方令,而是另一种令牌,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虎”字。和五方令的形状一样,但颜色不同,材质也不同。这是西方白虎龙脉的守护令牌,白虎令。

“玄清子前辈,守住节点,需要五方令的力量。”吴道从怀里掏出五方令,递给玄清子。

玄清子接过令牌,托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亮了一下,像是在认主。他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抚摸,感受着令牌的温度和震动。

“吴道,你知道为什么中央麒麟龙脉的令牌叫‘五方令’吗?”

吴道摇了摇头。

“因为它不是中央自己的令牌。它是五方令牌的‘母令’。东方青龙令、西方白虎令、南方朱雀令、北方玄武令、中央麒麟令,这五块令牌的力量,都来自五方令。五方令在谁手里,五方龙脉的力量就听谁的。”

玄清子把五方令还给吴道。“五方令你留着。你走到哪里,五方龙脉的力量就跟到哪里。你守住太行节点,五方龙脉的力量就都汇聚在太行。你在太行,就是五方。”

吴道把五方令揣进怀里,贴着海令的碎片和冥令的碎片。三块令牌的碎片感应到了五方令的气息,微微震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唱歌。

“玄清子前辈,昆仑节点的阵法,什么时候能布好?”

玄清子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今天晚上。子时。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天地气场最弱,也最适合布阵。贫道在子时把阵法布好,从明天开始,昆仑节点就稳了。”

“能撑多久?”

玄清子想了想。“撑到你们把其他节点布好。撑到天下苍生的愿力汇聚起来。撑到那扇门永远关上。”

他顿了顿,看着吴道的眼睛。“吴道,贫道在昆仑山修行了三百年,见过很多事,听过很多话。但有一句话,贫道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什么话?”

玄清子伸出手,指着吴道胸口的五方令。“你手里的五方令,不是上古大能铸造的。是你自己铸造的。”

吴道愣住了。“我?”

“你的前世。玄。你在没有进入轮回之前,用渊墟里的那把刀,切下了自己的一根手指,用那根手指的骨头,铸造了五方令。”玄清子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五方令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是你的一部分。它在你手里,就是回家的孩子。在别人手里,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吴道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五方令,托在手心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他把令牌贴在胸口,感觉到了。不是温度,不是震动,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原始的、像是血缘一样的东西。它认得他。它一直在等他。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从上古等到现在,从渊墟等到人间,从玄等到吴道。

“吴道,你走吧。你的路还长。贫道在昆仑等你回来。”玄清子转过身,面朝石碑,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长,像一根钉在雪地上的木桩。

吴道把五方令揣进怀里,转过身,向山下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白玉峰顶一直延伸到山腰,像三条黑色的路,通向同一个方向。

回长白山的路上,吴道没有用轻身符。不是不想用,是不能用了。最后一张轻身符已经在去昆仑的路上用完了,符纸化了灰,灰被风吹散了。三人靠双脚走,一步一步地走。

从昆仑到长白山,直线距离有三千多里。靠双脚走,不眠不休,要走上十天半个月。但吴道没有十天半个月了。七天的时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龟丞相,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快一点的办法?”

龟万年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那面铜镜——窥天镜。他把镜子放在地上,镜面朝上。月光照在镜面上,镜面反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直直地射向天空。光柱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夜空中绽放。

“吴真人,把手按在镜面上。”

吴道蹲下身,把手按在窥天镜上。镜面很凉,凉得像冰。他的手指碰到镜面的瞬间,镜面上的银白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轻。不是轻身符的那种轻,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要把他的存在从地面上剥离的轻。他的脚离了地,不是跳,不是飞,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

“吴真人,窥天镜不只是用来窥探天下愿力的。它还能‘缩地’。把千里之地缩成一步。你在镜中看到的地方,只要手按在镜面上,就能瞬间到达。”

吴道看着镜面。镜面上出现的画面,是长白山。分局的院子,老槐树,鸡窝,菜地,屋檐下那把空着的椅子。画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把镜头往前推。他把手按在镜面上,身体猛地一沉,眼前的景物像被揉碎了一样,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光点重新凝聚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分局的院子里。

月光很好,亮得像水一样,泼在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剪纸画。鸡窝里的鸡已经睡了,缩在窝里,挤成一团。菜地里的南瓜藤已经完全枯了,趴在地上,像一条条干死的蛇。

崔三藤和龟万年也到了。崔三藤站在他身边,龟万年站在院门口。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龟丞相,苍生封魔阵还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是什么?”

龟万年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他指着阵图的最中央——那扇画着“归墟”二字的门。

“最后一步,把五方令放在黑水潭的阵眼上,也就是侯德茂站的位置。五方令会激活苍生封魔阵,把五方龙脉的力量汇聚到一起,形成一道封印,把那扇门永远关上。”

“然后呢?”

“然后,天下苍生的愿力会源源不断地注入封印。一人愿力,十人愿力,百人愿力,千人愿力,万人愿力,十万人愿力,百万人愿力。愿力越多,封印越强。封印越强,那扇门就越不可能打开。”

吴道把五方令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在月光下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

“龟丞相,五方令放在侯老身上,侯老会怎么样?”

龟万年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很老,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手指上的骨节突出,指甲发黄。

“侯德茂会成为封印的一部分。他的身体、魂魄、存在,都会和封印融为一体。他不再是人了。他是门闩,是门框,是门板,是门槛。他是那扇门本身。”

(第二十三章五方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