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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五方令
第二天一早,吴道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刀插在腰间,黄绸揣在怀里,海令和冥令的碎片用布包好,也揣在怀里。冥令虽然碎了,但碎片上还残留着微弱的气息,也许用得上。他又带了几张符纸,不多,只剩最后几张了,是从侯老头的柜子里翻出来的,压在箱底,用油纸包着,防潮。侯老头以前画的,笔力遒劲,朱砂饱满,比吴道自己画的好得多。
龟万年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背着一个新包袱。包袱是崔三藤用旧床单改的,白底蓝花,系着红绳,看着像一床被卷。老龟穿上这身行头,不像龙宫的丞相,倒像走街串巷的货郎。
“龟丞相,你留在长白山。帮我们看着黑水潭,看着侯老,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
龟万年摇了摇头。“老朽得跟吴真人去太行。太行节点的阵法,只有老朽知道怎么布。黑水潭有小阵护着,七天之内出不了事。孩子们有崔姑娘照顾。老朽跟着你,路上有个照应。”
吴道看了看崔三藤。崔三藤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龟万年,龟万年也点了点头。三个人的意见达成了一致。
“好。走。”
三人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阿秀和阿福站在院门口,一人抱着一个南瓜,看着他们的背影。阿秀没有哭,阿福也没有哭。两个孩子已经习惯了离别,习惯了等待,习惯了看着大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的地方。敖婧站在老槐树底下,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她没有出来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吴道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轻身符,点燃。符纸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分成三团,钻进三人的身体。三人的身体轻了,像没有了重量。他们迈开大步,向西南方向走去——太行的方向。
从长白山到太行,直线距离有一千多里。用轻身符赶路,不眠不休,也要走两天两夜。吴道不敢停,也不敢慢。七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剩下的六天,他要去太行,要去泰山,要去南岭,要去昆仑。他要跑遍半个龙国,把五方节点的人找齐,把苍生封魔阵布好。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路,跑赢了,门关上了;跑输了,什么都完了。
第二天傍晚,三人到了太行山脚下。
太行山和长白山不一样。长白山是险,陡峭,冷峻,像一把刀插在地上。太行山是雄,厚重,沉稳,像一头巨兽蹲在大地上。山体是青黑色的,在暮色中泛着暗光,像一块巨大的铁。山顶上云雾缭绕,看不清真面目,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轮廓,像一座建在天上的城。
龟万年指着最高的那座山峰。“那是太行之巅,麒麟峰。中央麒麟龙脉的节点,就在麒麟峰上。我们上去。”
上山的路很难走。不是没有路,而是路太老了。青石板铺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有的地方石阶塌了,只能攀着岩石往上爬。天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伸手不见五指。吴道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按下开关——亮了。在地府不能用,在黄泉路上不能用,在渊墟里不能用,在阳间能用。光柱照在石阶上,照亮了前面几步远的路。
三人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麒麟峰顶。峰顶不大,只有几十丈见方,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石头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高,有一丈多高,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麒麟台”。字是篆书,笔画粗犷,像是用刀砍出来的。石碑的满了符文。符文和长白山黑水潭边的一模一样,和泰山玉皇庙地下的也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中央麒麟龙脉的节点。太行的阵眼。
吴道蹲在石碑旁边,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很凉,凉得像冰,和他第一次把手按在泰山玉皇庙地下那扇门上时一模一样。石板的心脏。龙脉在衰退。五方龙脉都在衰退。封印在瓦解。那扇门在松动。
龟万年走到石碑的另一边,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铺在地上。他指着帛书上那幅阵图,又指了指地上的石板。“吴真人,把刀插在石碑
吴道拔出刀,走到石碑前面,蹲下身,把刀插进石碑和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刀身没入泥土半尺深,刀柄上那颗眼睛睁着,看着石碑上的“麒麟台”三个大字。刀身的温度升高了,从温热变成了灼热,像是在确认什么。
“崔姑娘,把萨满之力注入刀中。”
崔三藤蹲在石碑旁边,双手按在石板上,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亮了起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向石板,流向那把刀。刀吸收了银蓝色的光芒,刀身上的纹路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和银蓝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在刀身上缠绕。石碑上的“麒麟台”三个大字亮了,发出金色的光芒。石板上的符文也亮了,暗红色的光从符文的缝隙里涌出来,像一条条血色的蛇在石板上游走。
龟万年盘腿坐在帛书前面,双手掐诀,口中低诵。还是龙族的语言,古老,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地面开始震动。从石碑的位置开始,向四周扩散。震动的频率和长白山黑水潭边的一模一样——咚,咚,咚,每一下都很有力,很有节奏。
石板裂开了。
不是碎成块,而是从中间向两边打开,像两扇门。石板,碎石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石匣。石匣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五方”。
龟万年睁开眼睛,指着那个石匣。“吴真人,那是五方令。中央麒麟龙脉的守护令牌。把它拿出来。”
吴道跳进洞里,把石匣从碎石上拿起来。石匣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他爬出洞,把石匣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黄绸上放着一块令牌。令牌是黄色的,和冥令差不多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土”字。字是篆书,笔画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不是漆,而是干涸的血。令牌的背面刻着一只麒麟,四蹄踏云,昂首挺胸,栩栩如生。
吴道把令牌从匣子里拿出来,托在手心里。令牌很凉,凉得像冰,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它开始发热,从冰凉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温热。暗红色的光从“土”字的笔画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贴着海令的碎片和冥令的碎片。两块令牌的碎片感应到了五方令的气息,微微震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
“龟丞相,五方令找到了。下一步呢?”
龟万年把帛书卷好,塞回包袱里,站起来。“下一步,去泰山,找张天师。把五方令给他。他守住泰山节点,需要五方令的力量。没有五方令,他守不住。”
吴道从洞里爬出来,把刀从石碑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龟丞相,从太行到泰山,用轻身符要多久?”
“一天一夜。”
“够了。”
三人连夜下山,向泰山的方向走去。吴道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那盏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崔三藤走在他身后,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按在魂鼓上。龟万年走在最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但走得不慢。
走到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泰山的山体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大地上。山顶的玉皇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像一只展翅的鸟。
龙虎山张天师已经在泰山等了一天了。他收到龟万年用飞鸽传书送去的信,连夜从龙虎山赶来,比吴道他们还早到了半天。他站在泰山脚下的桃花峪,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戴混元巾,脚穿云鞋,手持拂尘。胡须很长,白得像雪,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种温和的书卷气,但眼睛很亮,很锐利,像两把刀子。
“吴道友,崔姑娘,龟丞相。”张天师拱了拱手。“老道在此恭候多时了。”
吴道抱拳还礼。“张天师,辛苦您了。”
张天师摆了摆手。“不辛苦。倒是你们,从长白山跑到太行,从太行跑到泰山,脚底板都快磨穿了吧?”
吴道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块五方令,递给张天师。“天师,这是中央麒麟龙脉的五方令。龟丞相说,守住泰山节点,需要五方令的力量。您拿着。”
张天师接过令牌,托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亮了一下,像是在认主。他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抚摸,感受着令牌的温度和震动。
“吴道友,苍生封魔阵的布法,老道已经看过了。泰山节点,老道来守。只要老道还有一口气在,泰山龙脉就不会断,那扇门就不会开。”
吴道点了点头。“天师,泰山节点的阵法,什么时候能布好?”
张天师想了想。“今天晚上。子时。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天地气场最弱,也最适合布阵。老道在子时把阵法布好,从明天开始,泰山节点就稳了。”
“能撑多久?”
张天师捋了捋胡须。“撑到你们把其他节点布好。撑到天下苍生的愿力汇聚起来。撑到那扇门永远关上。”
吴道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递给张天师。“天师,刀借您用一下。布阵的时候,需要刀的力量。”
张天师接过刀,握在手里。刀柄上那颗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苍老的,但很有精神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刀身的温度升高了,像是在和张天师打招呼。
“好刀。”张天师说。“老道活了八百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刀。”
他把刀还给吴道。“吴道友,刀你留着。布阵的时候,不需要刀在阵眼上。刀在你手里,就是阵法的力量。你走到哪里,阵法的力量就跟到哪里。”
吴道把刀插回腰间。“天师,那我们走了。还要去南岭找风信子,去昆仑找玄清子。”
张天师拱了拱手。“去吧。路上小心。老道在泰山等你们的好消息。”
吴道和崔三藤转过身,向南方走去。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十步,吴道回过头,看见张天师还站在桃花峪的入口,手里握着那把拂尘,胡须在晚风中飘动,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从泰山到南岭,比从太行到泰山更远。直线距离有一千五百多里,用轻身符赶路,不眠不休,也要三天两夜。吴道不敢停,也不敢慢。七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剩下的四天,他要去南岭,要去昆仑,要回长白山。他要跑完剩下的路,把风信子和玄清子找到,把苍生封魔阵布好,把那扇门永远关上。
第二天傍晚,三人到了湘西地界。
湘西和长白山不一样。长白山是雄,险,冷。湘西是秀,幽,湿。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锅蒸熟的馒头。山与山之间是深深的峡谷,峡谷里长满了竹子,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走在里面看不见天空。空气很潮湿,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像草药一样的味道。
风信子的家在湘西的深山里,一个叫“竹海”的地方。从山脚下走上去,要翻过三座山,趟过两条河,穿过一片竹林。路很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竹子往上爬。吴道用刀开路,砍掉拦路的竹枝和藤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仔细看脚下,怕踩空了掉进山沟里。
龟万年在后面跟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老龟的腿脚不好,走这样的山路很吃力。他的脸上全是汗,胡子上挂满了水珠,喘气声像拉风箱。崔三藤走在他后面,时不时扶他一把。
“龟丞相,您还行吗?”吴道在前面喊。
“行——老朽还行——”龟万年喘着气喊回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吴道打开手电筒,光柱在竹林中扫来扫去,照亮了前面几步远的路。竹子在光柱中显得格外诡异——白色的,细长的,像一根根骨头插在地上。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竹林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很淡的、橘黄色的、像油灯一样的光。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招手。
吴道停下脚步,把手电筒关了。竹林里只剩下那一点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风信子姐姐。”崔三藤喊了一声。
光动了一下。不是闪烁,而是移动。它从远处向这边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等它靠近到大约十丈远的时候,吴道看清了——是一盏灯笼。纸糊的,圆形的,上面画着兰花。灯笼的提手发花白,脸上戴着那个白色的纸面具,眉心贴着一张黄纸符。和上次在长白山见到的一模一样。
“风信子姐姐,你怎么还戴着这个面具?”崔三藤问。
风信子把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消瘦的、但很精神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嘴角带着一丝笑,很淡,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会来”。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竹林里很清晰。
“风信子姐姐,南岭的节点,需要你帮忙。”崔三藤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龟丞相说,只有你能守住南岭节点。”
风信子低下头,看着崔三藤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崔三藤的手很暖,像一团火。两只手握在一起,凉和暖交织,像是在交换什么东西。
“三藤,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管闲事,不喜欢担责任,不喜欢承诺。你让我去守南岭节点,等于让我拿命去担保。担保那扇门不会从南岭打开。”
崔三藤看着她。“风信子姐姐,你不去,南岭节点就没人能守。没人守,封印就稳不住。封印稳不住,门就会开。门开了,不只是长白山遭殃,不只是泰山遭殃,不只是太行遭殃。湘西也会遭殃。你的竹海也会遭殃。”
风信子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竹林上方的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竹梢上。月光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
“三藤,你知道我肚子里的胎鬼是怎么来的吗?”
崔三藤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