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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丞相,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龟万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黄色。
“今夜子时,黑水潭。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天地气场最弱,封印最脆弱,也最容易修补。我们在子时布下小阵,把裂缝封住,争取七天时间。七天之内,张天师去泰山,玄清子去昆仑,风信子去南岭,我去太行——不,吴真人去太行。老朽留在长白山,帮侯德茂守着黑水潭。”
吴道站起来,把石桌上的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沉,里面的竹简、帛书、短剑、铜镜、令牌,加上自己的刀和符纸,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他把包袱的系绳紧了紧,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藤,你在家等我。”
崔三藤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蓝布衫,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道哥,我跟你去黑水潭。布阵的时候,需要萨满之力。龟丞相说的,以我的萨满之力为辅。我不能在家等你,我得跟你去。”
吴道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夕阳中像一颗燃烧的星星。
“好。一起去。”
两人走出院门,向黑水潭的方向走去。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他们身后。老龟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鹰愁涧的时候,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深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红绸铺在天上。涧底的裂缝还在,封印的光罩还在,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罩比早上暗了很多,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还在发光,但已经不那么亮了。光罩,在笼子里撞来撞去,找出口。
龟万年走到裂缝边缘,蹲下来,把手按在光罩上。他的手很老,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手指上的骨节突出,指甲发黄。他闭上眼睛,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念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吴道和崔三藤。
“封印还能撑两天。比预想的短。裂缝
吴道握着刀,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光罩兵已经跳下去了。是别的东西。更大,更慢,更沉重。他能看见它们的轮廓——不是人的形状,不是动物的形状,而是一种扭曲的、像是把好几种东西揉在一起捏成的形状。有的像树,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有的像山,沉重地压在地面上;有的像水,在雾气中缓缓流淌。它们的移动没有声音,但每移动一下,光罩就会颤抖一下,像被人捶了一拳。
“龟丞相,那些是什么?”
龟万年看着那些轮廓,沉默了很久。
“那是‘念’。地府几千年积累的、没有被净化的、被困在那扇门后面的‘念’。不是人的魂魄,不是动物的魂魄,不是任何活物的魂魄。是‘执念’本身。一个人死前的最后一丝念头,如果太强、太烈、太不甘,就会脱离魂魄,变成‘念’。念不会投胎,不会消散,只会积累。几千年了,积了这么多,积成了形状,积成了轮廓,积成了快要变成实体的东西。”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向黑水潭的方向走去。
“走吧。子时快到了。”
黑水潭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侯老头站在潭底,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伸进骨头堆里,和那些暗紫色的苔藓缠绕在一起。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胸口的印记比上次更大了,从拇指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黑色的边缘在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吴道站在潭边,看着侯老头。“侯老,我来布阵了。布一个小阵,把裂缝封住,争取七天时间。七天之后,我就去太行。把苍生封魔阵布好,把那扇门永远关上。”
侯老头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吴道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知道了”的表情。
龟万年走到潭边,从包袱里拿出那面铜镜——窥天镜。他把镜子放在地上,镜面朝上。月光照在镜面上,镜面反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直直地射向天空。光柱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夜空中绽放。
“吴真人,把刀插在潭中央。”
吴道握着刀,走进了潭底。脚踩在骨头上,咔嚓咔嚓地响。他走到侯老头身边,把刀插在侯老头的脚边。刀身没入骨头堆半尺深,刀柄上那颗眼睛睁着,看着侯老头胸口的印记。
“崔姑娘,把你的萨满之力注入刀中。”
崔三藤蹲在潭边,双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大盛,像一颗小太阳。银蓝色的光芒从她的眉心涌出来,顺着地面流向潭底,流向那把刀。刀吸收了银蓝色的光芒,刀身上的纹路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和银蓝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在刀身上缠绕。
龟万年盘腿坐在窥天镜旁边,双手掐诀,口中低诵。念的什么吴道听不懂,不是人间的语言,不是地府的语言,而是龙族的语言。古老,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裂缝的那种震动,而是一种很均匀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咚,咚,咚,每一下都很有力,很有节奏。震动的中心,是那把刀。刀身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把整个黑水潭照得像白昼一样。
那些骨头开始融化。不是被火烧的那种融化,而是慢慢地、像冰一样融化成水。骨头水是白色的,浓稠的,像牛奶一样,从潭底向四周流淌。流淌到潭边的时候,停了下来,沿着潭壁往上爬,像倒流的水瀑布,一直爬到潭口,在潭口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围墙。
骨墙。用那些困在潭底几百年的骨头砌成的墙。白色的,光滑的,像瓷器一样。骨墙上出现了骨文——和崔家祖坟石壁上一模一样的骨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蜈蚣爬在墙上。骨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龟万年停止了念诵。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骨墙,点了点头。
“小阵成了。”
吴道把刀从骨头堆里拔出来。刀身上沾着白色的骨粉,他用手擦了擦,骨粉从刀身上滑落,掉在地上,和那些白色的骨头水混在一起。刀柄上那颗眼睛看着那道骨墙,瞳孔里映出了骨墙上那些暗红色的骨文。
侯老头还站在潭底。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还缠在骨头堆里。但骨墙把他围在了中间。他不是在潭底了,他是在阵眼上。阵法的心脏。
吴道走到潭边,转过身,看着那道骨墙。骨墙不高,只有一人多高,但很厚,很密,像一道真正的城墙。城墙的正中央,有一扇门——不是真正的门,而是骨文拼出来的门的形状。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说“我还在,我还撑着”。
崔三藤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吴道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不是冷的凉,而是一种虚脱的凉。把萨满之力注入刀中,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道哥,小阵能撑多久?”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两人身边,看着那道骨墙。
“七天。多一天都不能。七天之内,必须把五方节点的人找齐,把苍生封魔阵布好。否则,小阵一碎,裂缝里的东西会全部涌出来。到时候,不只是阴兵,不只是念,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还有什么?”吴道问。
龟万年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骨墙,看着骨墙上那些暗红色的骨文,看着骨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光芒。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该回忆的事情的、带着一点点绝望的光。
“更可怕的东西。”
月亮偏西了。子时过了。小阵成了。但吴道知道,这只是开始。七天。他只有七天。七天之内,他要从长白山到太行,到泰山,到南岭,到昆仑。他要找到张天师,找到玄清子,找到风信子。他要说服他们,请他们帮忙。他要站在太行的山顶上,把苍生封魔阵布好,把那扇门永远关上。
他把刀插进腰带里,转过身,向分局的方向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条路,一个月亮。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黑水潭一直延伸到山道上,像三条黑色的路,通向同一个方向。
回到分局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天空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白漆。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鸡窝里的鸡醒了,咕咕咕地叫,在窝里扑棱着翅膀。阿秀和阿福还睡着,两个孩子在炕上挤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像一团毛茸茸的球。
吴道走进厨房,把围裙系上,从灶台底下把那坛酸菜拖出来,夹了一碗酸菜丝,放在石桌上。又熬了一锅小米粥,烙了几张葱油饼。粥熬得稠稠的,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饼烙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葱花,油汪汪的。他把粥盛出来,把饼摆在盘子里,把筷子摆好,碗摆正。
“吃饭了。”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院子里很清晰。
阿秀和阿福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他们跑到石桌前,爬上石凳,端起粥碗,拿起葱油饼,大口大口地吃。阿福嘴里含着饼,含混不清地说“好吃”。阿秀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着等了一会儿,咽了下去。
敖婧从屋里出来,抱着小猴子,走到石桌前坐下。她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吴道手边。糖是桂花糖,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印着几朵桂花。
“吴叔叔,你吃糖。吃了糖,就不累了。”
吴道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哭。他嚼着糖,把糖咽下去,站起来,走到侯老头那把椅子前,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横在膝上。刀柄上那颗眼睛睁着,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刀身上,暗紫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
龟万年坐在石凳上,喝着粥,吃着饼。他的吃相很难看,稀里呼噜的,粥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胡子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吃。
崔三藤走到吴道身边,在他旁边坐下。她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道哥,七天。”
“七天。”
“来得及吗?”
吴道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老槐树的枝丫,看着鸡窝里的鸡,看着石桌旁吃饭的孩子们。他看着敖婧把饼撕成小块喂小猴子,看着阿秀和阿福抢最后一块饼,看着龟万年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用饼把碗底擦了一遍,塞进嘴里。
“来得及。”
(第二十二章守门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