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寐语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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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戟深渊底部的煞海,还在九霄环佩琴出世的余波中翻涌不息。

黑红色的地脉煞气凝成数丈高的浪头,反复撞在咒引之柱上,溅起漫天煞雾。柱身原本疯狂游走的黑色咒文,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了脉搏,跳动得越来越慢,百丈粗的柱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岩层裂缝中喷涌的煞气源头渐弱,连带着整座深渊的震颤都平息了几分。

玄煞骨王拄着骨刃法杖,立在骨台最边缘。他身披的白骨煞甲胸口处,多了一道蛛网般的细碎裂纹,那是刚才琴音扫过时留下的痕迹。骷髅面孔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窝中两团幽绿鬼火忽明忽暗,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镇守黑渊北境十万年,见过上古神兵出世的异象,也参与过数次煞源争夺战,却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心悸。九霄环佩琴自始至终都没露出真身,只一缕散逸的琴音,便震散了三分之一的煞海,连他这尊凝煞成体的骨王,都被震得骨缝发麻。

能将上古神器藏在地脉核心,以咒引之柱为其护持,甚至能借断戟深渊的煞气掩去琴的气息……这个幕后黑手的手笔,远超他的预判。

“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在本王面前装神弄鬼。”

玄煞骨王喉间滚出沙哑的骨摩擦音,骨刃法杖重重一顿,骨台之上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煞阵。他已经传令北境所有骨军向断戟深渊集结,不管暗处的人想做什么,只要还在黑渊的地界,就轮不到旁人撒野。

话音刚落,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突然钻进了他的颅骨深处。

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骨,在睡梦之中呓语。模糊,细碎,带着一股子冰彻骨髓的凉意,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下,钻进了每一根骨缝里。

“……吵。”

只有一个字。

玄煞骨王浑身骨骼骤然绷紧,周身煞气瞬间炸开,形成一道漆黑的煞盾护住全身。眼窝中的鬼火暴涨数倍,厉声喝道:“谁?!滚出来!”

整个深渊一片死寂,只有煞浪拍击岩壁的声响。

那声音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玄煞骨王面色凝重,神念铺天盖地般散开,扫过煞海的每一寸角落,扫过咒引之柱的每一道咒文,甚至探进了岩层深处的地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没有神魂波动,甚至连一丝煞气的异常都找不到。

就在他以为是琴音残留引发的幻听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止是在他耳边。

它从煞海翻涌的泡沫里浮上来,从咒文的缝隙里渗出来,从岩壁的每一道裂纹里飘出来,从整个深渊的四面八方,朝着骨台汇聚而来。像是千万个沉睡的灵魂同时醒来,低声梦呓,层层叠叠,汇合成一道慵懒又古老的声音。

“十万年了……还是这么吵。”

玄煞骨王心脏骤缩——不对,他没有心脏。但此刻他的神魂深处,却传来了被针扎一样的刺痛。这声音的主人,根本不在深渊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无处不在。

它就像是和这断戟深渊融为了一体。

“你到底是谁?”玄煞骨王握紧了骨刃法杖,法杖顶端的骷髅头眼眶中,幽绿火焰熊熊燃烧,“本王乃黑渊北境骨王,镇守此渊十万年,你是何方妖魔,敢在此地装神弄鬼?”

“黑渊……骨王?”

声音轻轻重复了一遍,带着几分睡意朦胧的疑惑,随即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把细钥匙,悄无声息地插进了玄煞骨王的神魂深处,轻轻一转。

轰——

玄煞骨王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了无数破碎的画面。

那是被他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片段。

十万年前,他还只是黑渊战场上一个捡命的小卒,被敌人打碎了半副骨架,奄奄一息地倒在断戟深渊的入口。是一缕若有若无的低语,指引着他爬进了深渊深处,找到了一处地脉煞眼,才得以重塑骨身,一步步修炼到今天。

五万年前,他初封骨王,镇守北境,第一次踏入断戟深渊底部。又是那道低语,指引他在咒引之柱的地基下,埋下了一枚刻满金色符文的古骨片。他当时只当是地脉灵物,能稳固煞源,想也不想便照做了。

一万年前,黑渊内乱,有强敌闯入断戟深渊,想要毁掉咒引之柱。关键时刻,是那枚骨片散发出一道微光,瞬间抹去了闯入者的记忆,让对方如同行尸走肉般离开了深渊。他那时只以为是古骨的威能,从未深想。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

这是记忆功能被强行撬动的征兆。

玄煞骨王怒吼一声,全力运转煞功,想要以浑厚的煞气封住神魂,却根本无济于事。那些他以为是自己机缘巧合的过往,原来从始至终,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了。

“是你……一直都是你……”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骨刃法杖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眼窝中的鬼火剧烈跳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从他踏入断戟深渊的第一天起,这个声音的主人就已经在这里了。

“总算想起来了。”

声音带着几分满意,像是刚睡醒的人终于想起了睡前的小事。

随着话音落下,平静下去的煞海突然分开了一道缝隙。

一具白骨,从煞海深处缓缓浮了上来。

那不是玄煞骨王这种凝煞而成的骨体,而是真正的古骨。通体呈现出温润的羊脂玉色,没有半分煞气侵染的痕迹,每一根骨头的表面,都刻满了细密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沿着骨纹缓缓流淌,散发出淡淡的时光气息。

最诡异的是,这具骸骨没有头骨。

颈椎的断面平整光滑,像是被利器一刀斩断。断面之上,漂浮着一团淡淡的灰色雾气,雾气翻涌之间,能听到无数细碎的低语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装了一整个世界的梦话。

这,就是寐语者。

它没有真正的形体,这具百万年的古骨,只是它暂居的躯壳。它以记忆为食,以低语为声,沉眠在大地的深处,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所有发生过的事,所有存在过的人。

“你是……传说中的记忆之骸?”玄煞骨王声音发紧,“断戟深渊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寐语者?”

黑渊的古老典籍里,记载过这样一个存在。说在天地初开之时,大地深处沉睡着一具古骨,它能听见万物的低语,能翻阅所有的记忆。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只知道它沉睡在最深的地底,从不干涉世事。

他以前只当是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记忆之骸……”寐语者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它悬浮在煞海之上,玉色的骨手轻轻抬起,指向咒引之柱的方向。

“九霄环佩琴,不是你能碰的东西。”它的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的人退出去,此事,与黑渊无关。”

玄煞骨王闻言,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毕竟是镇守北境十万年的骨王,惊悸过后,骨子里的傲气又涌了上来。他握紧骨刃法杖,煞甲之上的裂纹开始以煞气修复,眼窝中的鬼火重新变得锐利。

“与黑渊无关?”他冷笑一声,骨刃法杖指向深渊四周,“断戟深渊地处黑渊北境,是本王的辖地。地脉煞气孕育的神器,自然归黑渊所有。你一个沉眠地底的老古董,睡醒了就想抢东西?”

“孕育?”

寐语者轻轻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多了几分寒意。

“你以为,这琴是地脉煞气生出来的?”

它伸出一根玉色的骨指,对着玄煞骨王,轻轻一点。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煞浪停在了半空,咒文定在了柱身,连玄煞骨王周身翻涌的煞气,都凝固成了黑色的冰晶。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玄煞骨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画面开始飞速倒退。

岩层向上愈合,骨台化为尘埃,咒引之柱从粗到细,渐渐消散成一缕青烟。煞海倒灌回地底,深渊从深到浅,慢慢抬升,最终变回了一片平坦的大地。

时光,倒流回了百万年前。

那是一场他无法想象的神战。

天空是破碎的,星辰从裂缝中坠落,大地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漫山遍野的神尸铺到了天际尽头,断折的兵器插满了大地。战场的正中央,一把半截的战戟斜插在土里,戟身之下,靠着一个身披白衣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