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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的雾气,是分层的。
越往深处走,外层的青灰薄雾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滞重的暗红雾霭,像是凝固了千年的血膏,黏在人的肌肤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脚下的路早已不是界墟的焦土,而是一块块深褐色的磐石,石缝里沁着暗红的光泽,像是浸透了万古不化的血,一脚踩上去,仿佛能听见石头深处传来的微弱哀嚎。
两侧的峭壁拔地而起,直插雾霭深处,看不清顶端。黑色的岩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刻痕,深的数丈,浅的寸许,有的像是神兵劈砍留下的印记,有的像是魔爪抓挠的痕迹,还有的像是某种古老到极致的符文,却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只余下斑驳的凹痕,静静诉说着万古之前的惨烈。
哗啦啦——
忘川河水在左侧奔流,声音却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河底沉睡的亡魂。河水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偶尔有浪头翻涌,会带出一丝妖异的暗红,转瞬又沉了下去,如同沉在河底的无数枯骨,翻了个身,又继续坠入永恒的死寂。
一行人都没有说话。
山君秀彻牵着灯童走在最前面,广袖长袍在血雾里轻轻拂动,脚下的彼岸花依旧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只是花色比来时更暗了几分,近乎黑红,像是吸饱了万古的鲜血。灯童提着青铜古灯,幽蓝色的灯火撑开一圈温润的光晕,将翻涌的血雾挡在外面,灯影晃在岩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极了黄泉路上飘摇的引魂灯。
玄渊走在第二位,指尖的灯芯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越往深处,这枚灯芯的跳动就越急促,像是在呼应着河底的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警惕着某种古老到超出认知的存在。他目光扫过两侧岩壁上的刻痕,眉头微蹙——那些刻痕里残留的气息余波极其恐怖,哪怕过去了无数纪元,依旧能让人神魂刺痛,像是被无形的刀刃轻轻刮过。
镇岳走在他身侧,手中的断枪枪尖垂在地上,划过磐石,发出细碎的火星。他走得很慢,目光死死盯着岩壁上的一道巨大刻痕,那刻痕像是被某种长鞭抽出来的,深达数丈,边缘光滑如镜,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在如此坚硬的黑石上留下这样的印记。
“不对劲。”
走了许久,镇岳终于沉声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默。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拂过脚下的磐石,指腹立刻染上了一层暗红的血色,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这里不像是邪祟盘踞的地方。”殷燎也皱着眉,战斧扛在肩头,目光扫过四周,“邪祟的气息暴戾污浊,这里的气息不一样……更沉,更乱,像是有无数种至强力量在这里碰撞过,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寒峥蹲下身,指尖凝出一点玄冰,落在磐石上。玄冰没有融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液从里到外渗透了。她站起身,声音冷冽如冰:“这里的石头里,全是血。不是邪祟的黑血,是……生人的血,神与魔的血。”
大祭司拄着骨杖,站在一道刻痕前,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刻痕的纹路,身体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的岩壁,指尖触到那道光滑的刻痕时,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怎么可能……”大祭司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难道……难道传说都是真的?”
“什么传说?”镇岳转头沉声问道。
大祭司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目光扫过整片峡谷,扫过两岸密密麻麻的刻痕,扫过脚下浸透了血的磐石,最后望向奔流不息的忘川河,声音沙哑得厉害:“墟牧最古老的典籍里,记载过一场浩劫。那场浩劫发生在第二纪元末期,比界墟之战还要古老得多。典籍里说,那一战,忘川断流,尸骨成山,正邪两道尽数陨落,连轮回都差点崩碎。那场劫,就叫做……烬血之劫。”
“烬血之劫?”殷燎皱眉,“我在军部的古籍里翻遍了上古战史,怎么从没听过?”
“因为那一战太过惨烈,也太过耻辱。”大祭司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正道也好,邪祟也罢,都不愿提起那段往事。后来纪元更迭,典籍散佚,这段记载就渐渐成了只言片语的传说,多被当成古人臆造的神话,很少有人当真。”
“不是故事。”
清脆的童声,从前方传来。
灯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小小的脸蛋在幽蓝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他看了一眼岩壁上的刻痕,又看了一眼脚下的血色磐石,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讥讽,又带着几分沉得压人的重量。
“这里就是烬血之劫的主战场。”灯童抬起手,指了指忘川河对面的一片开阔谷地,“看见那边了吗?那里以前是正道的临时神宫,三十六尊主神住在里面。后来全都塌了,神躯填满了山谷,血顺着山谷流进忘川,把河水染红了整整一个纪元,到现在都没褪干净。”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血雾深处,对岸的谷地隐约可见。那里一片平坦,没有岩石,没有草木,只有一层厚厚的暗红色沙土,风一吹,便扬起漫天血沙,像是无数不甘的亡魂在飞舞。谁能想到,那样一片平静的谷地,曾经埋葬了整整一个时代的正道神明。
“真的有烬血之劫……”镇岳喃喃道,手中的断枪都微微沉了几分,“典籍里说,那场劫的起因,是一个人?”
灯童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坐在了路边一块凸起的黑石上,晃着两条小腿,手里的青铜古灯轻轻晃动,幽蓝色的火苗跳了跳。他抬起头,望向峡谷的尽头,眼神变得悠远,像是透过了万古的时光,亲眼看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那个人,叫烬。”
灯童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奇异的力量,一字一句,沉甸甸地砸在众人心头。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他没有姓氏,没有过往,甚至不属于任何一族。‘烬’这个名字,是后来人给他取的——因为他走过的地方,万物成烬,尸骨成灰,只剩下漫山遍野的血,像大火烧剩下的残烬。”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青铜灯盏的边缘,继续说道:
“没人见过他用正经的兵器。有人说他用一根长鞭,是用自己的脊骨炼化的,叫无定鞭,可长可短,可刚可柔,抽出去能裂山断河,连时空都能抽碎。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兵器,就是他自己的血,心念一动,便能化作万千血刃,或是滔天血海,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他的能力也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他不怕神力,不惧魔气,什么封印、阵法、轮回之力,对他都没用。他想杀的人,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他不想杀的人,站在他面前也没事。老一辈的人都说,他是从虚无里来的,是天地诞生之前就存在的东西,所以这世间的规则,都管不到他。”
玄渊听到这里,指尖的灯芯猛地跳了一下。
不在三界,不入轮回,不受规则束缚。
这样的存在,他连听都没听过。百世记忆里,最顶尖的强者也终究脱不开生死轮回,可这个叫“烬”的人,竟然连轮回都管不了他?
“第二纪元末期,正邪两道为了争夺轮回之门的控制权,在忘川畔打了整整三百年。”灯童的声音继续响起,将众人拉回那场古老的战争里,“那时候正道势大,三十六尊神联手,布下天罗神网;邪祟也不弱,七十二魔主倾巢而出,召唤出了归墟深渊的混沌魔物。两边打得天昏地暗,山崩河断,整个忘川堑都快被打穿了,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那一战最惨烈的时候,他来了。”
灯童的声音微微压低,峡谷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血与火的世界里,尸山堆到了天际,黑红色的血海淹没了半个峡谷。正邪双方杀红了眼,神通与魔气碰撞,炸开漫天光雨。没有人注意到,在尸山的最顶端,在那堆积如山的神躯与魔骸之上,缓缓站起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极其简朴的黑衣,身上没有半点神力波动,也没有半分邪祟气息,就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可他就那样站在尸山之巅,脚下是亿万尸骨,身后是翻涌的血海,目光扫过战场的时候,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还是凶戾残暴的魔主,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脚,从尸山上走了下来。
一步落下。
脚下的尸骨瞬间化为齑粉,浓郁的血浪顺着他的脚步扩散开来,像是一道血色的涟漪,所过之处,无论是正道修士还是邪祟兵卒,全都在瞬间爆成血雾,连神魂都没能剩下半点。
两步落下。
大地开裂,无尽的血色从地底喷涌而出,汇聚成河,顺着峡谷奔涌,将双方的大军卷在其中。惨叫声响彻天地,却又很快被血海吞没,连一点浪花都没能翻起来。
他就那样一步步走着。
从尸山之巅,走到战场中央。
每一步,都有无数生灵殒命;每一步,都有鲜血汇聚成河。
神明的金光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触即碎;魔主的魔气在他身边烟消云散,不值一提。有人骂他是邪魔歪道,有人斥他是乱世异端,有人想拉拢他共享轮回,有人想灭杀他永绝后患。可他全都不在意。
他不站正道,也不帮邪祟。
他只是凭自己的心意行事。
看不顺眼的,便杀了。挡路的,便灭了。
有正道神将看不惯他滥杀无辜,持天命神剑上前,只一招,便被他抽碎了神格,神躯砸进岩壁,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刻痕,至今仍在。有邪祟魔主想收服他为己用,化作万丈魔躯扑来,他只是抬手,那魔主便连同整个魔魂一起,崩成了漫天血雨,连渣滓都没剩下。
三十六尊神,去其大半。
七十二魔主,十不存一。
那一战,没有赢家。
正道折损了过半底蕴,从此由盛转衰,接连几个纪元都没能重现昔日荣光;邪祟死伤惨重,残部退回归墟深渊舔舐伤口,很久都没能再掀起风浪。两边都恨他入骨,却又都怕他怕到了骨子里。正邪两道第一次放下了恩怨,联手布下千古杀阵,想要将他彻底灭杀,却最终还是惨败而归,连轮回秩序都被他打得大乱。
“那一战后,他就消失了。”
灯童的声音落了下来,峡谷里一片死寂,只有忘川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像是在为万古前的亡魂默哀。
“有人说他打穿了轮回之门,去了界外的虚无之地,找更有意思的东西去了;有人说他沉眠在了忘川河底,守着某样谁也不知道的东西;还有人说,他从来都没离开过,只是藏在某个地方,看着一个个纪元生灭,觉得无聊了,就出来搅一趟浑水。”
“反正从那以后,正邪两道元气大伤,接连三个纪元都没能缓过来。轮回秩序大乱,邪祟趁机滋生,才有了后来的界墟之祸,才有了墟牧一脉的出现。说起来,墟牧能有镇守界墟的使命,说到底,还是拜他所赐。”
灯童说完,便闭上了嘴,只是静静晃着小腿,看着众人脸上的震惊之色,像是早就习惯了旁人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这个传说震住了。
一个人。
仅凭一个人,就打得正邪两道几乎覆灭,让三个纪元都没能恢复元气。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这根本就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这是一种维度上的碾压,是一种超脱了轮回与生死的恐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