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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交锋，已过三个时辰。
墟牧大阵的金色光幕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镇岳守在东翼，肩头深可见骨，手中断枪依旧舞得密不透风；殷燎南翼死战，浑身浴血，战斧劈开一头邪祟，转身又被数头缠住，只能以伤换杀；寒峥立在北阵，周身玄冰凝结又碎裂，脚下早已积了厚厚一层冰碴与黑血。大祭司坐镇阵眼，嘴角不断溢出血丝，骨杖点地的频率越来越快，每一下都震得神魂发颤。
七千对七十万，全仗着大阵之利苦苦支撑。
最棘手的，是那些炼魂邪兵。
它们本是惨死的墟牧百姓与将士亡魂，被无间主上以邪法炼制，剥去神智，只剩凶戾。肉身碎了能重聚，神魂散了能再凝，杀之不尽，灭之不绝。打了三个时辰，无间大军死伤不过十之一二，墟牧守军却已折损近半。
云端之上，无间主上俯瞰着战局，发出低沉的笑：“玄渊，看你还能撑到几时。这些邪兵，本就是你的子民，你杀得越多，欠的债便越重。”
玄渊立在大阵最前方，青铜长枪之上金光早已黯淡了几分。他周身衣袍破损，手臂上亦有数道深痕，气息却依旧沉稳。枪尖扫过，成片邪兵化作飞灰，可转瞬又从黑潮中补了上来，无穷无尽。
他知道，再这么耗下去，败亡只是迟早的事。
便在这时，数百里外的忘川堑，有了动静。
那是界外最古老的地界之一，横亘在墟牧与无间之间的夹缝里。一条暗河静静流淌，河水漆黑如墨，倒映着诸天亡魂的影子。河岸两侧长满血色彼岸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开了万古，也谢了万古。河心没有桥，只有九块半没入水中的踏石，传说是轮回的门槛。
那人就站在最中间的那块踏石上。
一身玄色宽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彼岸花纹，垂落水面，却不沾半分涟漪。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冷硬的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他右手提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身斑驳，刻满无人能识的轮回符文，灯芯燃着一点幽蓝色的火焰，火光微弱，却照得四周的彼岸花轻轻摇曳。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界外最古老的传说里，都只称他为——黄泉引路人。
传说天地初开，轮回初立，他便守在了这忘川堑。他不属墟牧，不属无间，也不属尘白界，他只属于轮回。万界生灵，无论帝尊、古佛、妖魔，身死之后，亡魂都要经他指引，入轮回，归去处。万古以来，多少枭雄霸主想寻他求长生、改命数，却连忘川堑的入口都找不到。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站了千秋万代。
直到战场方向传来的波动，惊扰了忘川的水。
他微微侧头，兜帽阴影下，似乎有目光投向了战场的方向。
“炼魂为兵，乱我秩序。”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却像亘古不变的规则，不带半分情绪。
话音落下，他提着青铜灯，缓缓迈出一步。
脚下的踏石瞬间虚化。
再一步，已在数百里之外的战场上空。
他出现的刹那，整个战场骤然一静。
无论是嘶吼冲杀的邪祟，还是浴血死战的墟牧将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了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天空降下，不是杀意，不是压迫，是源自生命本源的敬畏——如同众生直面轮回本身。
殷燎举着战斧，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他征战三千年，从未感受过这种气息，仿佛自己在对方面前，只是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尘。
云端之上，无间主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原本戏谑的眼神彻底凝重，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黄泉引路人？你怎么会来？”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号。当年他和玄渊打得天崩地裂，打得墟牧半壁倾覆，这人都未曾现身。他一直以为不过是上古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而且就站在自己面前。
玄渊也抬头望向天空，眉头微蹙。
百世轮回，他从未见过此人，甚至从未听过相关记载。可对方身上那股古老、深邃、冰冷的气息，带着轮回的厚重与苍茫，竟让他神魂深处的轮回印记都微微发烫。
黄泉引路人没有理会无间主上，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了玄渊身上。
兜帽很深，没人能看清他的眼神。但玄渊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看得很深，像是穿透了百世岁月，看穿了他每一世的记忆，看到了他神魂最深处的烙印。
“玄渊。”他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百世轮回，辛苦了。”
玄渊瞳孔骤然一缩。
百世轮回之事，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就连大祭司，也只知道他轮回归位，不清楚具体世数。这人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玄渊沉声问道，手中青铜长枪微微握紧。
“引路人。”黄泉引路人淡淡道，“引迷途之魂，归轮回之所。你我本无交集，只是此间战事，坏了轮回秩序。炼魂为兵，亡魂不得安息，我不能不管。”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中的青铜灯，灯口朝下，轻轻一倾。
一点幽蓝色的火光从灯中飘落，轻如鸿毛，落入下方的黑潮之中。
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些悍不畏死、杀之不尽的炼魂邪兵，突然僵住了。
它们体内被禁锢的亡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挣脱了邪法的束缚，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光影，从躯壳中飘出，朝着天空的引魂灯飞去。失去了亡魂的躯壳瞬间瘫软，如同烂泥般砸在地上，化作一滩滩黑水，渗入泥土，消散无踪。
只是一点火光，便瓦解了数万邪兵。
幽蓝色的光晕还在以落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邪兵纷纷溃散，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抽走了魂灵。不过数息之间，无间大军的前锋阵营，便空了一大片。
“你敢！”无间主上又惊又怒，“本座耗费三千年炼成的邪兵，你也敢收？！”
他猛地一挥手，一道漆黑的光柱凝聚了十成本源之力，朝着黄泉引路人狠狠砸去。这一击足以轰碎半座山脉，连玄渊都要避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