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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门缝中的黑暗扑面而来的刹那，玄渊周身的毛孔骤然收紧。
不是寻常的视线受阻，而是一种连神魂都被浸没的、绝对的空无。空间在耳畔发出扭曲的尖啸，时间像是被拉长又揉碎，五人的身影如同投入长河的五粒石子，被湍急的乱流裹挟着向前翻滚。苏清鸢下意识祭出护体灵光，可那层平日里能扛住界主一击的光幕，刚一撑开便被四周的空间乱流撕扯得涟漪四起，寸寸龟裂。
“稳住神魂！不要抵抗乱流！”
玄渊的声音在四人识海中响起。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铜色光晕，那光晕极薄，却奇异地将所有乱流隔绝在外。不是强行抵挡，而是顺着乱流的轨迹游走卸力，如同风中飘絮，看似身不由己，实则方寸不乱。
这是他刚才记忆碎片里浮现的法门——他本能地就知道，在万界之门里，硬抗空间之力是最愚蠢的死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百年。
陡然间，周身的拉扯之力一空。
五人相继稳住身形，悬在虚空之中，抬眼望去，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墨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真正的星海。
不是诸天任何一界能见到的星河，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海。黑暗是背景，却又不是纯粹的黑，深处泛着淡淡的、源自元荒的灰白。无数大小不一的世界碎片漂浮在这片“海”中，大的如同一方完整的小世界，山川河流俱全，甚至还能看到残存的神殿废墟；小的不过是几块碎石，裹挟着零星的灵光，在黑暗中缓缓漂流。
远处，有半截断裂的星辰斜斜悬着，星核早已熄灭，表面布满了陨石坑，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威压；更近处，一座通体玉石打造的天宫碎成了千百块，雕梁画栋依旧精美，却早已没了主人，任凭乱流侵蚀。
就像一位天神打翻了造物的沙盘，将无数文明的残骸随意洒在了这里。
而他们五人，在这片浩瀚的浮界海中，比沧海一粟还要渺小。
“这就是……浮界海？”
影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是顶尖的刺客，足迹遍布诸天各界，自认见过足够壮阔的景象，可此刻，他第一次生出了自身微不足道的感觉。就像蝼蚁仰望苍穹，穷尽目力，也看不到世界的边际。
玄渊沉默着，掌心微微出汗。
熟悉。
太熟悉了。
眼前的每一块碎片，每一道乱流的轨迹，都像是刻在他神魂深处。他甚至能清晰地说出，左前方那座破碎神殿的名字，能说出远处那半截星辰曾经孕育过怎样的文明。
记忆的碎片又在翻涌。这一次，画面更清晰了些——他看到自己身披青铜战甲，站在一艘巨大的战船船头，战船破开浮界海的乱流，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舰队，朝着黑暗深处进发。战旗猎猎，上面写着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字。
“玄……”
他下意识地低声念出这个字，心口骤然一痛。
“玄渊？”苏清鸢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担忧，“你的神魂波动很厉害。”
“无妨。”玄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浮界海外围，空间乱流相对温和。按照传说，再往里走，乱流会越来越密集，还有界蚀风。我们先找个相对稳定的碎片落脚，探明情况再深入。”
赤煞握紧了手中的战刀，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嗜血：“怕什么？来都来了，自然是往深处走。三十万年才开一次，总不能在门口捡几块破烂就回去。”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妄动。方才进门时的空间乱流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教训，没人敢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托大。
墨老抬手祭出一面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许久才勉强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有一块较大的大陆碎片，气息稳定，应该是个暂时的落脚点。而且……罗盘显示那里有灵气波动，可能藏有传承，也可能有危险。”
“走。”
玄渊当先迈步。他没有动用遁法，而是踏着虚空缓慢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泛起一圈淡淡的青铜涟漪，将悄然袭来的细小空间乱流震散。
其余四人紧随其后。五人呈犄角之势，小心翼翼地在世界碎片之间穿行。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他们看到了不少和他们一样的闯入者的尸体。有的被空间乱流切割成了数段，血肉早已被抽空，只剩下干瘪的皮囊；有的保持着惊恐的表情，浑身晶莹剔透，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石化，神魂俱灭；还有的更惨，只剩下半截兵器，孤零零地漂浮在黑暗中，主人早已尸骨无存。
这些还只是刚进门的区域。
可以想见，越往深处，会死多少人。
“看到了吗？”墨老叹了口气，“世人都道万界之门内机缘遍地，却忘了机缘底下，是累累白骨。上一次开启，据说进来的修士超过十万，活着出去的，不足百人。”
影杀冷冷道：“贪字当头，死不足惜。”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更加警惕了。
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大陆碎片。
说是碎片，实则方圆足有数十万里。边缘处是陡峭的断崖，断面光滑如镜，显然是被空间之力硬生生切断的。碎片上有山有水，植被茂密，甚至还能看到古老的城池遗迹，只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
五人落在一片山崖之上，脚下是厚实的黑色岩土。玄渊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入手冰凉，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
“这是上古风玄界的残骸。”玄渊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风玄界？那是传说中在葬世纪初年就崩塌的上古强界，据说界主修为通天，却一夜之间连同整个界域人间蒸发，没人知道原因。
他怎么会知道？
苏清鸢诧异道：“风玄界？你怎么确定？我只在古籍里见过零星记载，连具体特征都没有。”
玄渊摇了摇头，眉心微蹙：“我……不知道。只是看到这泥土，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了。”
他站起身，望向碎片深处的那座古城池，目光深邃：“这座城，应该是风玄界的王都。里面可能有风玄界主的传承。”
“哦？”赤煞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
“等等。”墨老抬手拦住他，面色凝重，“不对劲。你们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众人闻言，皆都凝神感知。
的确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整座碎片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死寂得让人压抑。
玄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不好！是界蚀风的前兆！快退！”
话音未落——
嗤——
一声极轻的异响从身后传来。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的虚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透明的波纹。那波纹无声无息地扫过旁边的一块巨石，坚硬的岩石就像冰雪遇火一般，瞬间消融，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界蚀风！
传说中能消融万物的界蚀风！
“跑！”
赤煞低吼一声，想都不想就朝着古城方向狂奔。界蚀风来无影去无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实体越大的地方，空间越稳定，相对越安全。
五人化作五道流光，朝着古城方向疾驰。
身后，界蚀风的范围越来越大，所过之处，岩土消融，虚空塌陷。原本完整的山崖边缘，如同被啃噬的饼干，快速消失着。
更恐怖的是，不止一道。
四面八方，都开始出现透明的波纹。一道道界蚀风纵横交错，将整座大陆碎片切割得支离破碎。
“左边！”玄渊暴喝一声，伸手拉住苏清鸢，猛地变向。
一道透明的风刃擦着苏清鸢的衣角掠过，她身后的影杀慢了半步，左臂的衣袖瞬间化为虚无，皮肤上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多谢。”影杀声音发紧。他能感觉到，那风刃再近一寸，消融的就不是衣袖了，而是他整条胳膊，甚至整个人。
五人在界蚀风的缝隙中左冲右突，狼狈不堪。
玄渊凭借着本能的记忆，一次次带领众人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风刃。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界蚀风的运行轨迹、发作规律、躲避方法……这些本该无人知晓的秘辛，就像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终于，古城的轮廓越来越近。
城门早已残破，门洞大开，像是一只巨兽的嘴。
“冲进去！”玄渊大吼。
五人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扎进了城门之中。
就在他们进入城门的刹那，身后的界蚀风陡然消失。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城外。
五人扶着城墙，大口喘着粗气。
即便是玄渊，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刚才那短短片刻的凶险，比他在外界百年修行遇到的危险加起来还要多。
“好险……”墨老心有余悸地看着城外，“这界蚀风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要是再慢半步，恐怕就交代在这了。”
赤煞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桀骜，沉声道：“这还只是外围的浮界海，真不知道本源洼和佛骨陵，会是什么样子。”
玄渊没有说话，他抬头望向古城深处。
这座城很大，街道宽阔，两旁的建筑虽然残破，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繁华。街道尽头，是一座高耸的宫殿，虽然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却依旧透着威严。
而让他心神震动的是，宫殿的匾额上，依稀可见两个上古大字——风玄。
真的是风玄界的王都。
他真的来过这里。
“走，进去看看。”玄渊定了定神，率先迈步。
五人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街道两旁的店铺里，还散落着一些古老的器物，大多已经失去了灵光，成了凡物。偶尔能见到一两件残存的法宝，也都被空间之力侵蚀得破损不堪，没什么大用了。
走着走着，苏清鸢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旁边的一座宅院：“你们听，是不是有声音？”
众人侧耳倾听。
果然，宅院深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啜泣声。
那声音很细，像是女子的哭声，幽幽怨怨，在死寂的古城里显得格外诡异。
“荒灵？”影杀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墨老凝重道：“大概率是。荒灵是死者执念所化，困在死亡的瞬间循环往复。哭声是它们引诱人的手段，一旦靠近，就会被拉入执念幻境，永世沉沦。”
赤煞咧嘴一笑：“正好，老子倒要看看这荒灵有几分本事。”
“别大意。”玄渊沉声道，“能在界蚀风中留存下来的荒灵，绝不简单。我们绕开它，直奔主殿。”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座城里最危险的不是这座宅院，而是那座主殿。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他们准备绕道的时候，那哭声陡然变了调。
原本幽怨的啜泣，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轰！
整座宅院轰然炸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废墟中冲出，那身影长发遮面，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死气，十根指甲漆黑如墨，长达数尺，朝着离得最近的赤煞抓来。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界主！
“来得好！”
赤煞不惊反喜，大吼一声，手中战刀骤然出鞘。
刀光如雪，迎着白色身影劈了过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赤煞浑身一震，向后连退三步，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而那白色身影只是晃了晃，便再次扑了上来，口中发出尖啸，音波化作实质的气浪，震得四周的墙壁寸寸碎裂。
“是怨灵！风玄界的贵族所化，死前怨气极重，实力堪比高阶界主！”墨老惊呼，同时双手掐诀，无数符箓从袖中飞出，在空中组成一道符阵，朝着怨灵镇压而去。
影杀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怨灵身后，短刃直刺其后心。
苏清鸢则抬手祭出一道白光，落在众人身上，瞬间治愈了赤煞的伤势，同时加持了防御。
一时间，四人合力，竟和那怨灵斗了个旗鼓相当。
玄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怨灵，脑海里的记忆碎片疯狂碰撞。
他认识她。
她是风玄界的长公主，名唤月瑶。当年……当年是他亲手将她斩杀在这里的。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杀她？
玄渊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无数画面闪过：战火、厮杀、崩塌的界域、女子含泪的眼睛……还有一句撕心裂肺的质问。
“为什么背叛我们？！”
“玄渊！小心！”
苏清鸢的惊呼声将玄渊拉回现实。
只见那怨灵不知何时挣脱了三人的围攻，化作一道白影，朝着玄渊扑了过来。十根漆黑的指甲在玄渊眼中不断放大，带着能消融神魂的怨气。
千钧一发之际，玄渊猛地抬起右手。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青铜色的古老符文。
“镇。”
一个字，轻轻吐出。
刹那间，符文大放光明。
那只凶威滔天的怨灵，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住，瞬间定在了半空中。它疯狂地挣扎着，尖啸声刺破耳膜，却无法前进分毫。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怨灵的身体开始寸寸消散。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为飞灰。
它脸上的怨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然后是释然。
在彻底消散前，它看向玄渊，轻轻说了一句：
“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风，轻轻吹过空荡的街道。
怨灵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石，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怨灵的执念结晶，也是荒灵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魂晶，能淬炼神魂，价值连城。
可没人去捡。
赤煞、墨老、影杀、苏清鸢，四人都呆呆地看着玄渊，脸上写满了震惊。
刚才那一下，太震撼了。
堪比高阶界主的怨灵，就这么被玄渊一个字，镇杀了？
而且，那怨灵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
玄渊是什么殿下？
玄渊没有解释。他缓缓收回手，掌心的符文悄然隐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符文，只知道在危急关头，本能地就用了出来。还有那声“殿下”，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