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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彻底闭合的刹那，塔心的金光终于柔和了些许。
五人先后站稳身形，抬眼望去，连素来狂傲的玄渊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座近乎圆形的巨大穹宇，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广阔数倍，显然也是空间折叠的法门。地面由整块汉白玉铺就，玉质温润，刻着万字符纹，纹路里鎏着金粉，踩上去便有淡淡的佛光顺着脚踝往上爬，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镇压之力。穹顶高逾千丈，无数佛灯嵌在石壁之中，如漫天星辰，中央垂下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从穹顶直直贯入地面，光柱之中，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莹白，内部流转着七色佛光，正是整个七塔大阵的阵眼——归元珠。
光柱下方，地面之上，错落分布着七座莲台。莲台由九品莲华雕琢而成，花瓣晶莹剔透，每一座莲台之上，都供奉着一截佛骨。左手第一座是指骨，第二座是臂骨，第三座是顶骨，正中那座最大的莲台上，供奉着半截胸骨，骨头上刻满了细密的梵文咒印，正是七佛之首的遗骨。其余三座莲台，分别供奉着牙骨、胫骨和掌骨。
七道佛光从七截佛骨中缓缓升起，在空中交织成网，最终尽数注入上方的归元珠中。珠子每吸收一分佛光，表面的光芒便强盛一分，整个大阵的气息便厚重一分。
整个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佛光流转的轻微嗡鸣，庄严、神圣，仿佛真的是佛门圣地。
“归元珠……这就是归元珠！”
玄渊声音颤抖，眼中满是贪婪的狂热。他死死盯着光柱中的珠子，呼吸都变得急促，“传说中，蕴含七佛毕生修为，能号令七塔大阵的归元珠！有了它，本帝就是新的七佛！”
他再也按捺不住，周身魔气暴涨，化作一道漆黑流光，直扑中央的光柱。
“小心！”南乸惊呼。
炽焰心眉头一皱，就要出手阻拦，苏妄言却一把拉住了他。
“别急。”苏妄言摇着扇子，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意，“七佛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让他试试。”
话音未落，玄渊已经冲到了光柱边缘。
他探手便抓向归元珠，指尖刚碰到光柱的瞬间，莲台上的七截佛骨同时亮起刺目的金光。
“嗡——”
一声宏大的佛号响彻整个穹宇。
光柱之上，瞬间浮现出一道金色的光盾。玄渊的手抓在光盾之上，如同抓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啊——！”
玄渊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只见他的右手五指焦黑，皮肉翻卷，露出里面漆黑的骨头，连魔气都被佛光灼烧得溃散大半。
巨大的反震之力将他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白玉地面上，滑出数丈远才停下。
“噗——”
玄渊喷出一口黑血，抬头望着光柱，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说什么来着。”苏妄言慢悠悠地走上前，扇子轻点手心，“七佛的阵眼，能让你随随便便就拿走？这叫归元护罩，以七佛遗骨为本源，只认佛力，不认魔气。你一身魔功，碰上去就是自找苦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座莲台，又看了看穹顶的光柱，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神色难得地凝重。
“而且……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镇魔阵。”
“是归元献祭阵。”
陆十三皱眉：“归元献祭阵？”
“嗯。”苏妄言点点头，走到莲台旁边，指尖轻轻拂过莲台边缘的纹路，“你们看这阵纹，分七层，对应七座佛塔。六座塔破，六重阵门开，力量便汇聚到这第七塔的阵眼之中。等最后这重阵眼也破，大阵就会彻底启动。”
他抬头望向穹顶，声音低沉：“到时候，整个葬境会从诸天万界之中剥离，彻底沉入归墟。里面的所有生灵、魔煞、山川河流，都会被当成祭品，献祭给归墟深处的本源。而七佛的遗骨，便会借着这股献祭之力，重塑法身，超脱轮回，去往更高的境界。”
“说白了，就是拿一整个世界，给他们七个陪葬，换一个跳出三界的机会。”
这话一出，整个塔心都安静了。
南乸脸色苍白，握着骷髅杖的手微微发抖。
她骨木一族守了万古的封印，原来不是镇魔，是守着一个献祭的牢笼。
族人们世代牺牲，守护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骗局。
陆十三握着长刀，指节微微泛白。
青牛村的覆灭，十年的杀伐，无数人的死亡……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七佛棋盘上的棋子。
他们的生死，他们的悲欢，在七佛眼里，不过是祭品的一部分。
炽焰心眼神冰冷，周身的火焰无风自动。
万古之前，他便觉得七佛行事诡异，为了所谓的大局，不惜牺牲一界生灵。万古之后，真相揭开，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酷。
“所以，元墟被镇压，也是为了献祭？”炽焰心沉声问道。
“元墟是钥匙，也是引子。”苏妄言点点头，“他是归墟守门人，本源连通归墟深处。把他镇在塔底，抽他的本源，就是为了慢慢引动归墟之力，让大阵和归墟建立连接。等大阵启动，他会第一个被献祭，归墟之门便会彻底打开。”
“疯子……七佛都是疯子！”南乸失声喊道，“一界生灵啊！亿万条性命啊！他们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苏妄言嗤笑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他们眼里，一界生灵换他们七人超脱，稳赚不赔。再说了，他们不是给了个好听的名头吗？镇魔安天，慈悲济世。多好听。”
他摇着扇子，语气里满是嘲讽。
万古之前他便看透了七佛的虚伪，才写诗讥讽。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只觉得当年骂得还是轻了。
玄渊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阴鸷。
“献祭又如何？”他忽然冷笑一声，“只要能得到力量，别说一界生灵，就算诸天万界都毁了，又有何妨？”
“本帝不管什么献祭不献祭，这归元珠，本帝要定了！”
他说着，周身魔气再次暴涨，竟然开始强行吸收塔内弥散的佛力。魔气与佛力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他眼中的狂热，却越来越盛。
“佛力又如何？本帝炼化了这佛力，就能打破护罩，夺走归元珠！到时候，大阵由本帝掌控，是献祭是收手，全凭本帝一句话！”
“疯了。”南乸皱眉，“他简直疯了。”
“他本来就是疯子。”陆十三横刀当胸，劫煞之力缓缓运转，“为了力量，什么都做得出来。”
炽焰心上前一步，挡在众人身前：“不能让他炼化佛力。一旦让他破了护罩，后果不堪设想。”
便在此时，苏妄言忽然道：“等等。不用急。”
他指着中央的光柱，眼神闪烁：“你们看，归元珠的光芒，是不是越来越亮了？”
众人闻言望去。
果然，光柱之中的归元珠，比刚进来时亮了不止一倍。表面的七色佛光飞速流转，像是在疯狂地充能。七座莲台上的佛骨，光芒也越来越盛，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力量。
整个塔心的佛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怎么回事？”陆十三皱眉，“我们没碰阵眼，它怎么自己在充能？”
“六座塔破了，大阵本就进入了最后阶段。”苏妄言沉声道，“我们打开金门，进入塔心，相当于触发了最后一重机关。现在大阵正在自动运转，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用不了十二个时辰，归元珠也会蓄满力量，大阵自动启动。”
“什么？！”南乸脸色大变，“那我们怎么办？”
“办法嘛，有两个。”苏妄言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毁了归元珠，破了大阵。但后果是，大阵暴走，归墟之力失控，葬境照样崩塌，只不过是提前一点罢了。而且七佛遗骨被毁，说不定会有更恐怖的反噬。”
“第二个呢？”炽焰心问。
“第二个。”苏妄言看向陆十三，又看了看炽焰心，“找到阵眼的控制法门，逆转大阵。当年七佛布下此阵，必然留了后手，以防万一。只要能掌控阵眼，就能停下献祭，甚至能借大阵之力，重定葬境秩序。”
陆十三一愣：“逆转大阵？怎么做？”
苏妄言指着莲台周围的阵纹：“这阵纹分阴阳两路。阳路是献祭，阴路是逆转。但阴路的开启，需要两把钥匙。”
“一把，是焰魔的本源心火，也就是炽焰心你的心印。”
“另一把，是归墟劫煞的本源，也就是陆十三你体内的劫煞核心。”
“阴阳相合，焰与煞交融，才能打开阴路，逆转阵纹。”
众人都愣住了。
炽焰心皱眉：“焰与煞交融？”
“对。”苏妄言点点头，神色郑重，“但这法子凶险得很。你们二人要将本源之力尽数注入阵眼，稍有不慎，便会被大阵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而且……就算成功了，你们也会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无战力。”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也只是从古籍残篇里见过记载，到底行不行，没试过。”
塔心一时陷入沉默。
一边是十二个时辰后大阵启动，葬境亿万生灵尽灭。
一边是铤而走险，成功则逆转乾坤，失败则万劫不复。
怎么选？
玄渊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狂喜。
逆转大阵？
简直是天助我也！
等他们两败俱伤，本源之力耗尽，自己再出手，不仅能夺归元珠，还能吸收两人的本源，一举三得！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悄悄收敛气息，往后退了退，躲进阴影里，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便在此时，陆十三开口了。
“我来。”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葬境亿万生灵，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转头看向炽焰心：“前辈，你呢？”
炽焰心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
“你小子都不怕，我怕什么。”
“万古前便该和七佛算这笔账了。”
他抬手一招，万焰心轮转了出来，悬浮在掌心，火焰缓缓跳动。
“开始吧。”
“等等！”南乸连忙上前，“太危险了！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时间了。”陆十三摇摇头，“归元珠充能越来越快，再拖下去，想试都没机会了。”
苏妄言也叹了口气：“确实。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你们放心，我会在旁边护法，玄渊那小子，交给我。”
他摇着扇子，看向玄渊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玄渊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索性不再躲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狞笑道：“想逆转大阵？做梦！本帝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他周身魔气暴涨，就要冲过来打断。
“你的对手是我。”
苏妄言身形一晃，拦在了他面前。扇子轻轻一摇，墨色的风刃凭空而生，直扑玄渊。
“苏妄言！”玄渊咬牙切齿，“你三番五次坏本帝好事，本帝今日必斩你！”
“来呗。”苏妄言挑眉，“我倒要看看，你吸收了影千重的本源，长进了多少。”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墨色的风刃与漆黑的魔气在半空中激烈碰撞，发出砰砰的声响。气浪扩散开来，吹得地面的鎏金纹路都微微发亮。
苏妄言身法飘逸，扇子开合之间，墨痕道道，招招精妙。玄渊魔气滔天，招招狠戾，带着混沌气的腐蚀之力。一时间，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南乸也紧张地看着炽焰心和陆十三。
“你们真的要试？”
“嗯。”炽焰心点点头，走到莲台之前，“南乸，帮我们护法。留意四周，防止有别的变故。”
“好。”南乸握紧骷髅杖，重重地点头，“你们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靠近。”
炽焰心和陆十三对视一眼，两人分别走到中央莲台的两侧。
莲台正好有两个凹槽，对应左右两个位置。
“准备好了吗？”炽焰心问。
陆十三点点头，长刀拄在身侧，双手结印：“准备好了。”
“开始吧。”
两人同时闭上眼。
炽焰心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炽焰心印缓缓搏动。
一下。
两下。
伴随着心跳，本源心火从丹田之中升起，顺着经脉涌向双手。他的双手渐渐亮起透明白色的光芒，那是最纯粹的本源之火，没有半分杂质。
陆十三也凝神定气，体内的劫煞之力疯狂运转。千影珠在怀中高速旋转，影力与劫煞彻底交融，化作更加凝练的漆黑本源。他的双手渐渐覆上一层漆黑的光晕，深邃、厚重，带着归墟的气息。
“焰之印，入阵。”
“煞之印，入阵。”
两人同时低喝一声，双手按在了莲台两侧的凹槽之上。
一白一黑，两道本源之力，同时注入阵纹之中。
嗡——
莲台猛地一震。
表面的金色纹路瞬间亮起，沿着地面蔓延开来。白色的火焰与漆黑的煞气，顺着阵纹游走，像是两条蛟龙，在金色的纹路之中穿梭、追逐、交织。
中央光柱之中的归元珠，猛地一颤。
原本飞速流转的七色佛光，忽然顿了一下。
紧接着，珠子的光芒开始忽明忽暗，像是受到了干扰。
“有用！”南乸惊喜地道。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便僵住了。
莲台之上，炽焰心和陆十三的身体，同时颤抖起来。
炽焰心额头渗出细密的金色汗珠，脸色微微发白。本源之火不断被抽离，如同抽丝剥茧，连带着神魂都阵阵刺痛。
陆十三更是不堪，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劫煞本源被强行抽取，经脉像是被撕裂一般，传来阵阵剧痛。
大阵的反噬之力，远比想象的还要恐怖。
“不行……”南乸喃喃道，“这样下去，他们会撑不住的！”
她想上前，却又不敢打断。
一旦中断，前功尽弃不说，两人都会被反噬重伤。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穹顶之上，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波动。
紧接着，整座第七塔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塔外，传来了阵阵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塔身。
“怎么回事？”南乸脸色一变，警惕地望向头顶。
正在交手的苏妄言和玄渊也不约而同地停了手，抬头望去。
只见穹顶的石壁上，一道道裂纹蔓延开来，金色的佛粉簌簌掉落。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外面强攻第七塔。
“谁？”玄渊皱眉，“还有谁会来？”
苏妄言脸色也微微凝重。
能强攻第七塔的，绝不是普通角色。
难道是……七佛留下的后手？
不对，这股气息，不是佛力。
是……死气？
伴随着撞击声，一股冰冷、腐朽、带着无尽轮回之意的气息，透过塔壁传了进来。
这股气息，既非魔气，也非佛力，更非道力。
它像是执掌生死的判官，带着审判一切的威严。
苏妄言瞳孔微微一缩。
“无间之地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视线拉到塔外。
第七塔悬浮在葬境的虚空之中，塔身鎏金，佛光普照。
而此刻，塔下的虚空之中，静静站着一道身影。
男子身着玄色官袍，宽袍大袖，袍角绣着血色的轮回纹，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生死无常”四个古字。他面容冷峻，肤色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眉峰如剑，眼神深邃，像是能看透生死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