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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声从地底深处炸开,如同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动,震得万灯窟的岩壁簌簌掉渣。
母树枝头的骨灯疯狂摇曳,幽绿色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狂风中的烛火。地面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煞炁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就让洞窟里的温度降了数分。那些刚被佛灯虫净化过的佛骨,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灰黑的霜花,佛力被煞炁压得不断收缩。
灯寂的身体晃了晃,几乎从半空中摔下来。他本就神魂损耗严重,此刻被煞源的气息一冲,脸色更是白得像纸。他死死盯着洞窟最深处的黑暗,声音都在发颤:“不对……这次不一样……以前煞源躁动只是暗流涌动,这次是……是有东西在底下撞封印!”
“什么东西?”翎九渊一步上前,扶住灯寂,眉头紧锁。先棋剑自行浮起,玄黄剑光撑开一圈光域,将涌过来的煞炁挡在外面。
“不知道。”灯寂摇头,声音干涩,“万灯窟底下就是无间裂渊的分支,是封印最薄弱的地方之一。以前有佛力镇压,煞源冲不上来。可刚才那几下撞击,佛力都被震散了……再撞几次,这条地脉就要裂了。”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更响,更近。
地面猛地往上一抬,又重重落下。洞窟深处的岩壁轰然塌落一块,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色的煞浪从洞里喷出来,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母树。
“护住母树!”
灯寂大喝一声,双手结印,全身灯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母树同时亮起耀眼的绿光,佛力化作一道光盾,挡在黑洞之前。
“轰——!”
煞浪撞在光盾上,爆发出漫天黑雨。光盾瞬间布满裂痕,灯寂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出金色的血液——那是灯守人的神魂之血。
归墟道君立刻上前,掌心归墟真火暴涨,碧绿火焰沿着光盾铺开,灼烧着煞浪。归墟真火虽是邪祟克星,可这无间煞源却像是无穷无尽,烧了一层,又涌上来一层,根本烧之不尽。
“这样不行,煞源从地底下涌,堵不住的。”沐言蹲下身,指尖按在地面的裂缝上,眉心白光闪烁,“地脉已经乱了,整条东向的地脉都在震动,再待在这里,整个洞窟都会塌。”
翎九渊当机立断:“撤!先出万灯窟,再想办法。”
众人立刻行动,封无极在前方开路,封印之力化作光桥,跨过塌陷的地面。刀哥断后,长刀翻飞,斩碎扑过来的煞灵。灯寂被骨萤扶着,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母树,咬了咬牙,转身跟着众人往外跑。
身后,轰鸣声不断传来。
岩壁不断坍塌,骨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万灯窟这座传承了十万年的圣地,在煞源的冲击下,已经岌岌可危。
好在母树根基深厚,佛力依旧稳固,暂时还能撑住。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撞击会是什么时候。
众人一路冲出万灯窟,回到灯冢谷的地面。
外面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原本平整的山谷地面,此刻已经四分五裂,无数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黑色的煞炁从裂缝里冒出来,在山谷上空凝成厚厚的黑云。两侧山壁上的灵灯大半都熄灭了,剩下的也在风中摇摇欲坠。远处的白骨荒野上,地面起伏不定,像是有巨兽在地下翻滚,无数枯骨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天空比平时更暗了,灰黑色的煞云压得很低,几乎触到了山顶。云层之中,隐隐有紫色的电光闪过,却听不到雷声,沉闷得让人窒息。
“我的天……”骨萤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语,“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地脉全乱了。”灯寂脸色凝重,“这样一来,原来通往战骨隘的路肯定塌了。那边本来就靠近裂渊主脉,震动只会更厉害。”
翎九渊皱眉:“那还有别的路吗?”
“有是有……”灯寂犹豫了一下,“可以走东极断壁,从那边绕过去。但……”
“但什么?”
“但东极断壁住着东极老人。”灯寂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位是上古时期的星官,和君馗大人、转轮王大人同辈,当年主动留下来镇守裂渊,脾气古怪得很,最讨厌别人打扰他。而且断壁底下就是无间裂渊的主脉,比这里危险十倍。”
“再危险也得走。”翎九渊沉声道,“战骨隘是最后一处节点,要是也被瘗骸毁了,万骨枢就真的危险了。就算那位前辈脾气再怪,我们也得去闯一闯。”
灯寂叹了口气:“也好,有那位前辈在,东极断壁的封印暂时还稳。你们过去,说不定还能请他出手,帮着稳住地脉。我就不去了,我得留下来守着母树,万一再有异动,也好及时应对。”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翎九渊:“这是灯冢守的令牌,拿着它,那位前辈多少会给点面子。记住,到了断壁,别乱看底下,别乱碰崖边的星石,更别跟他抬杠。他说什么,听着就是。”
翎九渊接过令牌,郑重收好:“大长老放心,我们省得。母树这边,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有我在,母树倒不了。”灯寂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决绝,“快去快回,葬境的天,就要变了。”
众人不再耽搁,辞别灯寂,朝着东极断壁的方向疾行。
骨萤带路,沿着山谷后山的一条隐秘小路往上走。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像是走在一道夹缝里。越往上走,震动越强烈,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坠入深渊,听不到回音。
空气中的煞炁越来越浓,黑色的雾气缭绕在身边,能见度不足十丈。转魂符的光芒忽明忽暗,就算有它遮蔽气息,众人也能感觉到,四周的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蠢蠢欲动。
“大家小心,这里已经是煞灵的活跃区了。”骨萤提醒道,“这些东西是煞源里生出来的,比拾骨者凶得多,能直接啃噬神魂。”
话音未落,两侧的黑暗里,忽然响起尖锐的嘶鸣。
无数黑影从雾气里窜出来,像是一只只巨大的壁虎,通体漆黑,没有眼睛,嘴巴裂到耳根,里面满是细密的尖牙。它们趴在岩壁上,速度极快,朝着众人扑来,爪子划过岩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正是煞灵。
“孽畜!”
刀哥冷哼一声,转身就是一刀。血色刀芒划破黑雾,将最前面的几只煞灵拦腰斩断。黑色的液体喷溅出来,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可那些煞灵根本不怕死,断成两截还在扭动,很快就长出新的身体,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它们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地趴在两侧岩壁上,像是黑色的潮水,从上下两个方向同时涌来。
“别恋战,往上冲!”
翎九渊走在最前面,先棋剑开路,玄黄剑光化作一道光柱,硬生生在煞灵潮中劈开一条路。众人紧随其后,各施手段,一边打一边往上冲。
煞灵越来越多,越来越疯狂。它们不仅攻击肉身,还发出尖啸,直接攻击神魂。众人都感觉到神魂阵阵发麻,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头疼欲裂。
沐言走在最后,眉心白光绽放,神魂之力化作一圈波纹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煞灵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作一滞,然后纷纷爆裂,化作一缕缕黑烟。神魂攻击,正是这些无形煞灵的克星。
可就算如此,也架不住煞灵数量太多。它们从裂缝里钻出来,从岩壁上爬出来,从地底下冒出来,无穷无尽,仿佛整个山崖都是它们的巢穴。
也不知往上冲了多久,前方的雾气忽然一散。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横亘千里的巨大断崖,出现在眼前。
断崖像是被人用巨斧硬生生劈开,笔直地切入地下,望不到底。崖下是翻涌的黑色煞源,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浪涛拍击着崖壁,发出沉闷的轰鸣。黑色的煞雾从渊底升腾起来,在半空凝结成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断崖的边缘,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石屋。
屋子是用整块的黑石凿成的,简陋得很,只有一间房,门口摆着一块平整的巨石。巨石上坐着一个老人,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器物,看得入神。
老人须发皆白,乱糟糟地披散着,发梢沾着细碎的星尘,一动就簌簌往下掉。脸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是一幅完整的星图,沿着额头、脸颊、下颌延伸,藏在皱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左眼眶是空的,结着一层暗黑色的晶痂,像是被某种力量生生灼瞎,边缘还留着扭曲的疤痕;右眼却是深紫色的,瞳孔里有星辰缓缓流转,抬眼之间,仿佛有星光闪过。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原本应该是紫色的星官袍,如今早已褪色,补丁摞补丁,袖口和下摆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干枯的皮肤。右手握着一根长杖,杖头镶嵌着一个青铜浑天仪,大小如拳头,由里外三层星环组成,上面刻满了二十八宿、周天星度,此刻正在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就那样坐在巨石上,背对着万丈深渊,面对着漫天煞雾,自顾自地摆弄着浑天仪,仿佛周围的煞灵、震动、天塌地陷,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东极老人,石衡。
十万年镇守断壁,以一己之力,稳东极地脉,镇无间煞源。
众人停下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老人身上没有半点道力波动,也没有强横的气息,可看着他的背影,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像是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屹立了十万年的山峰,一道撑住了天地的屏障。
翎九渊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晚辈翎九渊,携友人途经此地,冒昧打扰前辈清修,还望恕罪。”
老人没有抬头,依旧摆弄着浑天仪,像是没听见。
翎九渊等了片刻,又道:“晚辈受造极渊君馗前辈所托,前往战骨隘守护节点。因地脉震动,原路崩塌,特来借道东极断壁。这是灯冢守的令牌,可为凭证。”
他掏出令牌,隔空送了过去。
令牌飞到老人面前,悬浮在半空。
老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紫色的右眼瞥了令牌一眼。
就一眼。
令牌“嗡”的一声,自动倒飞回来,落回翎九渊手里。
“君馗的人,灯寂的令牌。”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带着岁月的沧桑,“十万年了,那老东西终于肯派人出来走动了。我还以为他要和万骨枢一起烂在造极渊里呢。”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带着几分讥讽,几分漫不经心。
骨萤偷偷拉了拉翎九渊的衣袖,示意他别介意。
翎九渊微微颔首,并不在意,继续道:“前辈,地脉震动,煞源躁动,想必前辈也察觉到了。瘗骸四处破坏节点,想要放出煞源,颠覆葬境。如今灯冢谷已经稳住,战骨隘危在旦夕,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
“战骨隘?”老人嗤笑一声,抬起浑天仪杖,朝着西边指了指,“不用去了。半个时辰前,那边的地脉已经塌了。黑锋营的老窝都给埋了一半,剩下的战骨卫正往这边跑呢。”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战骨隘塌了?
那可是最后一处外围节点!
“怎么会……”归墟道君皱眉,“君馗前辈不是在战骨隘布了禁制吗?怎么会说塌就塌?”
“禁制?”老人冷笑,“再强的禁制,也架不住地底下的东西往上撞。无间裂渊的煞源涨了三丈,地脉从底下往上崩,禁制有什么用?君馗那老东西,当年算好了能撑十万年,这才九万八千七百年,就顶不住了。什么造物大宗师,算得也不准。”
他说着,站起身来。
老人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可站在那里,却像是和整个断崖融为一体。脚下的巨石上,无数星纹缓缓亮起,沿着崖壁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原本剧烈震动的地面,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连崖下的煞浪,都平缓了几分。
众人看得心惊。
只是随手一站,就能稳住地脉,平息煞浪。
这位东极老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你们也别想着去战骨隘了。”老人踱了两步,紫色的眼睛扫过众人,“瘗骸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战骨隘。它毁了七处节点,又打灯冢谷,又扰战骨隘,都是幌子。它真正想要的,是东极断壁。”
“为什么?”玉绳禾不解,“这里只是一处断崖,难道比万骨枢还重要?”
“重要?”老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这里是整个万古葬封最薄的地方。当年魔主就是从这里撞破天壁,打进来的。后来建封印,别的地方都是九层禁制,唯独这里,因为底下是裂渊空壳,只能布下三层。十万年下来,早就被煞源蚀得差不多了。”
他用浑天仪杖敲了敲脚下的石头:“这底下,就是星斗大阵,是当年我带着三百星官弟子布下的,用星力压住缺口。十万年了,弟子们早就油尽灯枯,魂飞魄散,就剩我一个老东西,撑着这座大阵。”
“瘗骸很聪明。它知道,只要毁了星斗大阵,炸开东极缺口,不用等魔主苏醒,无间煞源就能先冲出来。到时候,整个葬境都会被煞源淹没,万骨枢再强,也挡不住无边无际的煞源。到那时候,它就能借煞源重塑真身,成为整个墟界的王。”
众人听得心头沉重。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走错了方向。
山鬼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九处节点,而是东极断壁这个封印的命门。之前的种种动作,都只是调虎离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封无极急道,“就守在这里?可瘗骸带着枯骨兽大军,数量多得很,还有被污染的战骨卫,我们这点人,守得住吗?”
老人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守不住也得守。守不住,大家都得掉下去喂煞灵。你们既然闯进来了,就别想置身事外。”
他话音刚落,断崖的另一端,忽然传来震天的嘶吼。
密密麻麻的枯骨兽如同潮水般涌来,沿着断崖顶部的狭长通道,朝着这边推进。最前面的,是十几尊被煞炁污染的战骨卫,身披黑煞战甲,眼眶里跳动着黑色的鬼火,气息比之前的黑锋营还要强横。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一道佝偻的身影拄着骨杖,缓缓前行。
正是山鬼瘗骸。
它脸上的狭长缝隙里,鬼火明灭不定,隔着老远,就盯上了石屋前的老人,发出刺耳的尖笑:“石衡老鬼,十万年不见,你还没死呢?”
老人站在巨石上,浑天仪杖往地上一顿。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他声音平淡,却带着针锋相对的冷意,“当年我能把你打回断岳坟场,今天就能把你扔下去喂煞源。”
“哈哈哈哈!”瘗骸狂笑起来,声音尖锐,“老东西,你还活在十万年前呢?现在的你,撑着星斗大阵都费劲,还能有几分力气跟我打?今天我就毁了你的星斗阵,炸开这断壁,让煞源冲出来,给你陪葬!”
它猛地举起七峰葬骨杖,杖头骷髅眼中爆发出刺眼的灰光。
“给我冲!踏平石屋,撕碎这老东西!”
枯骨兽大军发出震天的嘶吼,朝着这边冲来。大地震动,骨蹄踏在岩石上,溅起漫天碎石。十几尊黑煞战骨卫冲在最前面,手中骨刀骨矛高高举起,带着浓郁的煞炁,威势惊人。
“小辈们,看好了。”
东极老人淡淡说了一句,向前踏出一步。
他举起浑天仪杖,杖头的青铜浑天仪飞速转动起来。三层星环彼此交错,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团虚影。
“斗转——星移。”
老人的声音落下,紫色的右眼骤然亮起。
虚空中,原本漆黑的煞雾里,忽然亮起了点点星光。
不是真正的星辰,是无数星力凝聚而成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在断崖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星网。
下一秒,星网收缩。
无数星光凝成一根根细长的星箭,铺天盖地,朝着枯骨兽大军射去。
“咻咻咻——”
破空声连成一片,密集得像是暴雨。
星箭穿透枯骨兽的身体,如同穿透一张纸。那些坚硬的骨甲、粗壮的骨躯,在星箭面前像是豆腐做的,一穿就透。被星箭射中的枯骨兽,身体瞬间僵住,然后“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漫天骨粉,连残魂都被星力净化得一干二净。
冲在最前面的几尊黑煞战骨卫,举起骨盾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