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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黄气浪翻涌的刹那,整片虚空都被踩得微微一沉。
最先至的是神宫道庭的金甲神人,三十六尊天丁扛着九龙辇车,辇车之上悬着一盏道灯,灯光扫过之处,墟痕纷纷退散,佛魔气焰为之一滞。辇中人道号玄极道尊,是神宫道庭驻沧宇的最高执掌者,一身道功深不可测,传闻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太古境。
紧随其后的是归墟梦演的梦使,一袭黑衣融在虚空阴影里,身后跟着十二尊梦傀,每一尊都有着顶尖王者的气息。他像是从一场古老的梦境中走出,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变得扭曲虚幻,分不清真实与虚妄。
尘白界的宿老、无间之地的魔将、十几股大小势力的首脑接踵而至。他们像约好了一般,在棋眼破碎的同一刻从沧宇各个角落赶至,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玄黄裂痕之上,贪婪与炽热几乎要点燃虚空。
所有人都知道玄黄之源意味着什么——天地本源,造化之根,得之可证道开天,凌驾万族之上。
表面上看,这是一盘再清楚不过的棋局。
棋盘是这片破碎虚空,棋子是在场各方势力,目标是玄黄之源。输赢一目了然:强者夺宝而去,弱者铩羽而归,翎九渊一行人刚继承玄翎遗泽,看似占了先机,实则成了众矢之的,是所有人最先要拔除的钉子。
任谁看一眼都能说出结局:无非一场混战,翎九渊靠着玄翎秘法和同伴死战,要么击退众人守住玄黄,要么不敌退走另寻机缘。俗套,predictable,像所有写烂了的夺宝戏码,连过程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就连在场强者也这么想。
玄极道尊目光扫过翎九渊,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玄翎余孽,窃据本源,还不速速退开,饶你不死。”
归墟梦使阴恻恻的笑声响起:“道尊好大的口气,玄黄之物有德者居之,什么时候成你神宫道庭的了?”
尘白界宿老冷哼:“玄黄出世,天地共有,诸位各凭本事便是。”
各方剑拔弩张,气息碰撞间虚空炸起无数涟漪。佛魔残军退到裂痕边缘,七尊佛魔浑身裂痕未愈,却依旧贪婪地盯着玄黄之气,诵经声断断续续,像祈祷又像召唤。
岑墙横起骨伞,十三根伞骨的裂痕仍在作痛;沐言双手结印,本命法宝悬在头顶,白光莹然;庄心妍剑锋斜指地面,血迹顺着剑尖滴落,眼神依旧锐利;刀哥舔了舔刀上的血,浑身煞气翻涌,摆出死战姿态。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大混战。
所有人都觉得,这盘棋的走向早已写定。
只有翎九渊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额间翎印微微发烫,玄霄留下的记忆碎片在神魂深处疯狂翻涌,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巧了。棋眼刚破,玄黄刚漏,各方势力就精准齐齐赶到,像有人掐着点放他们进来的。
太顺了。从墟局开启到佛魔入侵,从玄霄现身到棋眼破碎,每一步都踩在既定节点上,连他选择打碎棋眼,都像是……被安排好的。
他抬头望向玄黄裂痕。
玄黄二气在里面翻滚交融,演化出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又瞬间破灭重归混沌。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反复推演万物生灭,每一次演化都比上一次更完美,更接近终极。
“不对……”
翎九渊低声呢喃。
这不是宝物。
这是一盘棋。
就在这时,玄极道尊率先出手。
他抬手拍出一道道印,九龙齐鸣,金色神光铺天盖地压向玄黄裂痕——不是攻向翎九渊,是直接摄取本源。与此同时,归墟梦使也动了,十二尊梦傀化作十二道黑色梦刃切割虚空,目标同样是裂痕。其余势力纷纷出手,各色神通照亮虚空,各式法宝铺天盖地,全都轰向那道裂痕。
没有人先打翎九渊。
所有人的第一目标都是玄黄。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玄极道尊的九龙道印明明触碰到了玄黄气浪,却像滑进泥潭,力道瞬间卸去七成,歪歪扭扭擦着裂痕边缘滑过,轰在远处虚空炸起一片乱流。归墟梦使的十二道梦刃明明瞄准中心,临近刹那却齐齐偏转,像被什么拨动轨迹,互相撞在一起湮灭无踪。
尘白界的白光、无间魔将的黑炎、大大小小的神通法宝,无一例外,全都差了一丝一毫,没有一道能真正落在裂痕之上。
“嗯?”玄极道尊眉头一皱,再抬手祭出本命法宝九层道塔,塔身刻满诸天星辰,带着镇压万物的威势缓缓压下。这一次他神念死死锁死裂痕,绝不可能偏航。
可结果还是一样。
道塔在距离裂痕三寸之处硬生生拐了个弯,再次擦边而过。
全场一滞。
虚空扭曲?还是有禁制?
翎九渊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他看清楚了。不是道印偏了,是裂痕“躲”开了。不对,也不是躲——是玄黄之气在演化中自然而然避开了所有外力冲击,像流水避开石头,像棋局避开死路。它在“推演”,推演所有攻击轨迹,然后提前一步改变自身形态,让所有攻击落不到实处。
更可怕的是,每一道攻击炸开的能量余波,都会被裂痕一丝丝吸进去。
道力、梦气、魔气、佛音……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因果,都在被悄无声息地吞噬。每吞噬一分,裂痕就大一分,玄黄之气就盛一分,里面的演化就快一分。
他们根本不是在抢玄黄。
他们是在喂玄黄。
“都住手!”翎九渊猛地暴喝。
可没人听。到嘴的肥肉谁肯松口?玄极道尊反而催动道塔压得更快,归墟梦使召出归墟梦蝶,蝶翼扇动无尽梦之尘埃涌向裂痕。
力量越来越强,裂痕越来越大。
玄黄之气翻涌得越来越剧烈,万物生灭演化得越来越快,隐约间,一枚棋子的轮廓在混沌中缓缓成型。
一枚。
只有一枚。
翎九渊再也顾不得许多,神魂沉入记忆深处,疯狂挖掘玄霄封印的最后内容。玄霄说过,记忆最深处有他封印的东西,有关于执棋人的真相。
神魂冲入记忆底层的迷雾,无数太古碎片呼啸而过。他看见墟局诞生前的混沌,看见玄黄之源最初的模样,看见第一缕意识在其中诞生,也看见……所谓“执棋人”第一次望向这片天地的场景。
然后,他看到了真相。
没有执棋人。
从来都没有。
所谓墟局,所谓棋局,从来都不是某个至高存在的游戏。
玄黄之源本身,就是那盘棋。
它诞生于混沌之中,无思无想,无善无恶,只有一个本能——演化。它要演化出完美的天地,终极的大道,真正的自我。可它只有本源,没有变数,没有因果,没有足够的意志推动最后一步。
于是它铺开墟局,以沧宇为棋盘,以万族为棋子,以亿万年为光阴,让众生在其中厮杀、挣扎、爱恨、生死。
所有因果、所有意志、所有力量,都是它的养分。
所有英雄、所有枭雄、所有守者与破者,都是它的棋子。
玄霄以为自己是棋眼,是镇守者。其实他也是棋子,是最重要的那一枚——他的镇守是为了积蓄力量,他的破碎是为了开启最终演化。
翎九渊以为自己打破了棋局,跳出了棋子身份。其实他也在局里,他选择打碎棋眼,正是这盘棋推演了亿万年的最优解。
甚至连赶来争夺的各方势力,连他们的贪婪、算计、攻击,都在推演之内。他们争得越凶,打得越狠,玄黄得到的养分就越多,演化得就越快。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结局。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盘有输赢的对弈局。
这是一盘“一子局”。
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枚棋子,只有一步棋。
所有纷争、所有布局、所有生生死死,都只是为了铺垫这一步。等这一步落下,玄黄演化圆满,棋局便会结束,整片沧宇都会被重炼,成为玄黄新世界的一部分。
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所有人都会成为新世界的养分,成为这盘棋的一部分。
这才是超出所有认知的棋局。
你以为有执棋人操控你,你以为可以反抗、可以破局、可以成为新的执棋人。可实际上,根本没有操控者,也没有破局的说法。你所有的反抗、挣扎、逆天而行,都是棋局本身的一部分,都是那枚棋子落下的助力。
你越想跳出棋局,就陷得越深。
你越想赢,就越是在帮棋局完成它自己。
记忆到此为止。玄霄最终也没能跳出这盘棋,只能选择封印真相,等待后人。或许他也知道,无论后人怎么选,都在棋局之内。
翎九渊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浸透。
战场上,九层道塔已经压到裂痕上方,归墟梦蝶贴上了气浪,无数神通齐齐落下,玄黄裂痕扩张到千丈大小,那枚玄黄棋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只差最后一丝力量就要彻底成型。
那一步棋,马上就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