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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奴转身走下观星台,裙角的星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光。走到第二层的花房时,她停下脚步,推开了房门。
房内没有泥土,没有花盆,只有无数悬浮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包裹着一朵花。各色各样,千姿百态,有的开得绚烂如骄阳,有的含苞待放似新月,每一朵都泛着淡淡的霞光,氤氲着本源之气。
这里是星花房,也是幻灵的孕育之地。无数纪元以来,阁中所用的幻灵,全都是花奴一手培育出来的。
她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瞬间,房内所有的光点都动了起来,三十道最亮的光团飞到她面前,化作三十个半透明的幻灵,整齐地排列着,像一队待命的士兵,周身霞光流转,气息内敛。而剩下的星花,则轻轻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安抚着整座皂山的气息,也镇着空白深处的蠢蠢欲动。
“三十幻灵,随我入界。”花奴吩咐道,声音清冷,“其余留守,看好星花房,守好山门。空白之物若敢靠近,直接用星花焚之,不必留情。”
幻灵们齐齐颤动了一下,算是应下。
花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匣,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三枚通体莹白的花种。这是三生花种,是超然阁的至宝,一朵能定一方界域的气运,关键时刻,甚至能暂时压住逆撰者的笔锋,是她压箱底的后手。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玉匣,又检查了一遍鬓边的星花。
其实她没什么可带的。
一身裙衫,一支木簪,一朵鬓边星花,再加上操控幻灵与星花的能力,便是她的全部。无数纪元以来,她每次入世,都是这般轻装简行。
只是每一次回来,身边的幻灵都会少几只,认识的人,也会少几个。
做好准备,花奴重新回到观星台。
阁主站在台边,背对着她,望着沧宇万卷的方向,身影在霞光里显得有些寂寥。
“去吧。”他说,“记住我们的规矩。”
“不站队,不徇私,不恋战。”花奴一字一句地复述着超然阁传承了无数纪元的铁律,声音平稳,“只守底线,只定大轨,其余因果,一概不沾。”
“嗯。”阁主微微点头,沉默了一瞬,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小心逆撰者。他认得你。”
花奴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属下记得。第三纪元,他见过我。还说,下次再见,要第一个抹掉我。”
第三纪元那一战,她还是刚入阁的新人,跟着上代观星使入世,曾与逆撰者正面交锋过。逆撰者那杆漆黑的笔,还有他眼底的疯狂与不甘,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人是天生的叛逆者,不信命,不信书,不信一切既定的规则,连超然阁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执笔者”。
“去吧。”阁主不再多言。
花奴躬身一礼,转身迈步,踏出了观星台。
她没有走山路,就那么径直朝着虚空走去。一步踏出,脚下便生出一朵七彩祥云,托着她的身形。三十幻灵跟在她身后,像一串流动的光带,悄无声息。
山巅的霞光为她铺开一条道路,七彩长桥从皂山之巅延伸出去,跨越无边空白,直直指向沧宇万卷的方向。
花奴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化作一道霞光,消失在虚空尽头。
阁主独自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石台之上,代表花奴的那枚光点,正缓缓朝着金色的沧宇本源星靠近。而在光点周围,无数黑色的暗流正在涌动,像张开的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更远处,空白深处的黑暗,正在缓慢地、一点点地朝着这边蔓延。
他轻轻抬手,指尖在虚空中描摹着什么,动作很慢,像是在写一个字,又像是在画一道符。
“终局了……”
低低的叹息声,消散在霞光里,无人听见。
与此同时,沧宇万卷之内。
首卷封皮之外的虚空里,?卫昭和晏沉舟正全速赶路。
断章潮的轰鸣声在身后越来越远,可两人的脸色却丝毫没有放松。逆撰者破封的气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更让人心慌的是,从刚才开始,四周的空气里就多了一股奇怪的气息,清清亮亮的,带着淡淡的花香,却压得人神魂都跟着发紧。
晏沉舟拎着酒葫芦,一边赶路一边灌了一口,咂咂嘴道:“不对劲啊老?,你有没有感觉到?有股奇怪的气息从界外过来了,不是逆撰者的黑魔气,也不是蚀文众的腥臭味,清清亮亮的,却压得我浑身不自在,连钉囊里的铜钉都在发烫。”
?卫昭也皱着眉,脚步没停,神识却铺了出去,扫过四周的书页缝隙。
他能感觉到,一股七彩的霞光正从界外渗透进来,所过之处,狂暴的断章潮余波都被抚平了不少,连那些乱飘的断字魈都安静了下来,乖乖贴在纸页上不敢乱动。可这温顺背后,却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仿佛轻轻一动,就能掀翻整卷史书。
“是界外的东西。”?卫昭沉声道,语速不快,却带着几分凝重,“我以前在删字库最深处的残页上见过记载,说界外有座皂山,山上有个超然阁。每次沧宇遇到灭顶之灾,他们就会出来。”
“超然阁?”晏沉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酒葫芦都差点脱手,“就是那个传说中一出来就血流成河的煞星?我还以为是古人编出来吓唬着书人的!真有这东西?”
他是初代万卷监的钉档司主事,看过的秘典不计其数,可关于超然阁的记载,全都是只言片语,语焉不详,连万卷监的典藏里都没有正式记录。他一直当是民间野史,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看样子是真的。”?卫昭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界外的方向,“能隔着封皮都散出这么强的气息,来头绝对不小。而且你别忘了,第三纪元逆撰者第一次作乱,最后莫名其妙被封了,史书上只字不提是谁动的手。现在看来,恐怕就是他们干的。干完了,顺便把自己的痕迹也抹了。”
晏沉舟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典籍里关于第三纪元封印的细节都是一片空白了。不是没记载,是被人抹掉了。能从万卷监的眼皮子底下抹掉正史记载,这等手段,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那他们这次出来,是帮我们还是害我们?”晏沉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知道。”?卫昭很坦诚,“传说里,他们不站任何一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出现的地方,必然会死很多人,必然会有无数章节被改写。对咱们来说,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两人说话间,那股霞光越来越近了。
天边,一道七彩长虹横贯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就到了首卷封皮的上空。长虹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而立,身后跟着三十道流光,周身气息缥缈,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神,又像执掌生杀的判官。
正是花奴。
她低头,目光扫过脚下的沧宇万卷,扫过首卷封皮上松动的铜钉,扫过正在急速赶来的?卫昭和晏沉舟,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册与自己无关的旧书。书里的人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她都不在意,她只需要守住这本书不被彻底撕碎。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沧宇万卷激起了千层浪。
神宫道庭深处,沉睡了无数纪元的道祖猛地睁开眼,望向界外的方向,神色动容,指尖的拂尘微微颤抖;彼岸的花海深处,摆渡人停下了船桨,抬头看向天幕上的七彩长虹,手里的船桨浸入水中,漾开一圈圈诡异的涟漪;尘白界的雪山顶上,白衣剑客按住了剑柄,眉头紧锁,剑鞘上凝起了厚厚的寒霜。
所有藏在岁月深处的老怪物,全都在这一刻醒了过来。
他们或许不知道来者是谁,却都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凌驾于所有章则之上的恐怖气息。那是一种……连世界规则都能随意拨动的力量,是真正的“局外之人”。
万卷监总监司衙署,总监司猛地站起身,看着窗外横贯长空的霞光,声音发颤:“来了……真的来了……传令下去,所有钉档吏全部戒备,封锁所有跨页通道,严查一切可疑人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首卷镇元钉!”
堂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忙领命下去。
古老的预言正在应验。
皂山霞光现,超然入世来。
而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是破封的逆撰者,是蠢蠢欲动的空白禁忌,是整个沧宇万卷前所未有的大劫。
腥风血雨,已在眉睫。
长虹之上,花奴站在霞光里,没有立刻进入封皮。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
一缕细如发丝的霞光落下,精准地落在首卷封皮最松动的那颗镇元钉上。
“嗡——”
一声清越的轻响,那枚已经退出来大半、摇摇欲坠的铜钉,竟然硬生生被霞光压了回去,钉帽重新贴合封皮,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七彩光膜,散发出无比稳固的金光。连带着周围松动的纸纤维,都重新变得紧致起来。
只是一下,便稳住了一颗镇元钉。
做完这件事,她才缓缓收回手,目光望向断章海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逆撰者,好久不见。”
她轻声说着,声音顺着霞光传遍了首卷的每一个角落,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又像在宣战。
下一刻,她带着三十幻灵,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七彩流光,钻进了首卷封皮之内。
霞光散去,天幕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可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超然阁的人,已经进来了。
这场关乎整个沧宇命运的棋局,终于落下了第三颗棋子。
而棋盘之上,风云乍起,血浪已在书页之下,悄悄翻涌。
谁是执棋人,谁是盘中子,不到终局,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