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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墙的弥合只撑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第一缕金黑色的裁忘神光穿透界壁,在青石板上熔出深不见底的孔洞时,所有人都清楚——神廷的总攻,来了。
不是此前削界官小队的试探,是忘霄天三十六裁忘神殿齐动的阵仗。界外虚空里,金色神舰连成绵延百万里的战阵,无数甲士持忘戈列阵,黑压压的战云遮蔽了界外星光。十二道贯穿天地的裁忘神柱缓缓升起,柱身刻满湮灭古纹,每一次流转,都让界墙的厚度薄去一分。
为首的四道黑袍身影悬浮在战阵最前方。
他们周身没有半分气息外泄,可周遭时空却在自发坍缩、消解——连他们自身的存在痕迹,都在被动抹除着周边的一切。这是神廷最高战力,四大裁忘神座,每一位都执掌一殿权柄,是真正站在界外秩序顶端的人物。
“蔻辰溪,躲了亿万纪元,也该出来了。”
最左侧的神座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枯骨,带着腐蚀记忆的力量,“初代王主留你一命,不是让你聚众滋事、撼动天序的。自缚入裁忘台,可保忘街众人留一线残魂,只洗去记忆,不形神俱灭。”
话音落,十二根裁忘神柱同时亮起。
轰隆——
界墙应声而碎。
不是开裂,是彻底消解。绵延亿万里的生元西界壁,在神柱照耀下如积雪遇沸水,飞速消融。金黑色的遗忘之潮铺天盖地涌入忘街,所过之处青石化灰、残垣消散,连空气里的记忆潮汐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这才是神廷真正的力量。此前的削界官、执畸使,不过是巡街差役;四大神座亲至,才是动了真格的天罚。
忘街众人脸色煞白,却无一人后退。他们齐齐望向最前方那道素色身影,眼底没有惧意,只有决绝。
蔻辰溪向前踏出一步。
浣忆纱自她身后铺展开来,素白纱幔迎风而涨,化作横贯天地的屏障,硬生生挡住汹涌的遗忘之潮。纱幔之上,亿万畸人的姓名浮浮沉沉,每个名字都亮起一点微光,千万点微光汇聚成河,与金黑色的遗忘之力分庭抗礼。
“初代留我,是为了等樊笼破的那一天。”
蔻辰溪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整条忘街,“你们守了亿万纪元的秩序,不过是画地为牢的枷锁。今天这忘街,我守定了;这些人的名字,我也保定了。”
“冥顽不灵。”
第二神座冷哼一声,抬手按下。
一只完全由遗忘之力凝成的巨掌从天而降,掌纹里流转着无数被磨灭的世界残骸。这一掌落下,莫说忘街,半个生元域都要被彻底抹去存在,从诸天记载里彻底消失。
便在此时,一道紫色神光骤然从侧面冲起。
姬宁殊纵身掠至浣忆纱旁侧,手中暗金册页迎风展开,玉笔凌空疾书,笔走龙蛇间,四个大字凝如实质,硬生生撞向遗忘巨掌——
「正名·定界」
皇极经世录第六重,定界笔!
紫色正统之光与金黑遗忘之力在半空相撞,爆发出惊天轰鸣。姬宁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身形倒飞三丈,却硬生生撑住了。她握笔的手微微颤抖,眼底却没有半分退意。
“三公主,你要叛出载序天?”
为首的第一神座声音冷了下来,“姬氏世代守序,你要为了一群无籍畸人,毁三十七代皇朝基业?”
“基业?”
姬宁殊抬手擦去血迹,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连自己的源流都是假的,连初代的初衷都忘了,守着一套自欺欺人的正统,算什么基业?”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蔻辰溪,微微颔首:“前辈,今日我以姬氏序印为引,助你一臂之力。是对是错,我自己担着。”
蔻辰溪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轻点头。
下一刻,两人同时出手。
一边是素白忆念纱幔,承载亿万畸魂;一边是暗金正史册页,定载天地秩序。一白一金两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缠绕,竟隐隐形成一道完整圆环——
遗忘为阴,定载为阳;无载为体,正统为用。
这才是初代之前,那道完整本源的模样。
轰!
圆环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洒落。
遗忘巨掌在光雨中寸寸消解,连十二根裁忘神柱的光芒,都黯淡了三分。
四大神座齐齐色变。
“不可能!皇极经世录和畸道之力,怎么可能相融?!”
初代将本源一分为二,定下互不相涉的铁律,就是怕两者相合、重现完整本源,撼动樊笼秩序。可眼下,一个嫡系公主,一个万畸之祖,竟真的把两股力量合在了一起。
“没有什么不可能。”
蔻辰溪轻声说着,双手缓缓抬起,十指结印,“你们忘了,畸的本质,就是打破不可能。”
她指尖印诀落成,口中轻吐:
“忆世纹,启。”
嗡——
整条忘街的青石板同时亮起。
一道道灰白色纹路从石板深处浮现,纵横交错如一张巨大的记忆蛛网,瞬间覆盖整片区域。这是忘街的根基大阵,以亿万年来所有畸人的记忆为引,以蔻辰溪的无载之魂为核,是她藏了亿万纪元的底牌,也是记忆功能的终极形态——不是守住记忆,是唤醒记忆。
纹路亮起的瞬间,在场所有忘街修士都浑身一震。
无数被遗忘的画面涌入脑海:不是今生过往,是前世、前前世,是他们一次又一次被神廷抹除、又一次又一次带着执念重生的碎片。有人想起自己曾是上古神将,有人想起自己曾是一方界主,有人想起自己曾是执笔史官……那些被裁掉的人生、抹去的荣光、打散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归位。
他们的气息开始暴涨。
不是修为的提升,是“存在”的厚重。
当一个人记起自己亿万纪元的所有过往,灵魂的重量,足以碾压只活一世的神只。
“这……这是忆世归魂法……”
第三神座失声惊呼,“初代王主明明已经把这套法门彻底销毁了!她怎么还会?!”
“销毁的,是记载里的。”
蔻辰溪缓步升空,素纱猎猎作响,周身忆世纹化作光带环绕,“刻在灵魂里的,谁也毁不掉。”
她抬手一挥。
无数道记忆光刃从忆世纹中飞出,不是攻伐,是唤醒。
光刃穿过神廷甲士的身体,未伤半分皮肉,却让他们一个个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茫然与痛苦。他们想起自己也曾是凡人,也曾有过家人,也曾有过执念,而非生来就是没有感情的裁忘工具。那些被神廷刻意抹掉的过往,重新回到了脑海里。
金色战阵,瞬间乱了。
不少甲士松开手中忘戈,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当遗忘的执行者想起自己被遗忘的过去,秩序的镰刀,就再也挥不下去了。
“雕虫小技。”
第一神座眼神冰冷,丝毫不受影响。他抬手摘下神冠,露出一张布满古老纹路的脸,“本座修裁忘之道,早已斩尽前尘,无忆可醒。”
他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黑色神殿虚影。殿门缓缓打开,里面是无尽虚无,是连记忆都无法存在的绝对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