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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极残界的核心,是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型熔炉残骸。
方圆十万里的大地早已崩碎,只剩一圈焦黑的环形山壁,围着中央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壁上布满了龟裂的铸道纹路,每一道都刻着古老的镇秽符文。只是百万年过去,符文大多已被灰黑色的绝岸气息侵蚀,黯淡无光,只有最深处还残留着微弱的金光,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越靠近巨坑,周遭的绝岸气息就越重。
不是寂语使那种弥散的低语侵蚀,是沉甸甸的、凝固的死寂,像整座残界的生机都被抽干了,连虚空都泛着金属锈蚀后的死灰色。脚下的岩石一碰就碎,成粉齑,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像是存在本身都在缓慢消解。
“就是这里了。”
千屿站在坑边,指尖拂过坑壁上一道残缺的铸纹,眉头微蹙,“这是百万年前的古铸纹,专门用来镇封秽物的。纹路走势和镇壁天枢的基座同源,这里当年应该是沧宇防线的器道中枢。”
昭律蹲下身,指尖律光落在符文上,青金色与灰黑之气剧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沉声道:“封印快破了。底下压着东西,比寒骨帅强得多。绝岸气息就是从封印缝隙里渗出来的。”
话音未落,巨坑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大地剧烈震颤,坑壁上的符文成片成片地熄灭。一股凶戾到极致的气息从地底翻涌上来,带着浓重的土腥气与绝岸秽意,压得众人呼吸一滞。
“底下的东西要出来了。”烬无荒长刀出鞘,劫火腾起,眼神凝重,“很强。”
胡小叨攥着菜刀往后缩了缩,咂舌道:“娘的,不会又是那种摸不着打不到的玩意儿吧?这东极怎么一个比一个邪门。”
“是实体。”寂清漪身影微虚,目光投向坑底深处,“被封在地脉熔炉里,百万年了,还没死透。”
千屿当机立断:“下去看看。封印若破,整个东极的秽气都会炸开,到时候再收拾就晚了。赵氏守阵,沈家护翼,其余人跟我下坑。”
众人依次纵身跃入坑中。
越往下,铸纹越密集,空气中的金属灼热感也越重,与绝岸的阴寒之气撞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气浪。坠落千丈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地底是一座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古铸殿。
殿顶早已坍塌,无数断裂的铸器、半成品的道器散落满地,锈迹与秽气交织。殿中央,立着一尊十丈高的玄铁熔炉,炉身刻满万道铸纹,炉口却被层层叠叠的封印锁住,灰黑之气正顺着锁缝往外冒。
而熔炉正前方,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第一节古殿见残躯,万冶留遗形
那是一具已半石化的遗骸。
男子身披玄铁铸袍,袍角早已与地面的岩铁长在一起,大半截身躯都覆着石质纹理,唯有露出的半张脸轮廓刚硬,下颌线如刀削斧凿,双目闭合,眉心凝着一道锤形印记。他左手按在膝头,右手举着一柄半人高的断锤,锤身嵌满了细小的金色砂粒,锤尖斜指地面,正对着熔炉封印的核心节点。
明明只是一具坐化的遗骸,周身却萦绕着极其厚重的铸道韵光。
韵光不亮,却稳如泰山,硬生生压住了熔炉里翻涌的绝岸秽气。百万年过去,身躯已化石,可那股镇守的气势,分毫未减。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用问,也不用猜。
能以一己之身坐镇熔炉百万年,压住地底的秽物,必是百万年前的传奇人物。
“这是……”赤炎放轻了声音,红发都仿佛收敛了几分张扬,“他守了多久?”
“百万年。”沐言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遗骸眉心的锤印上,眼神复杂,“从东极界崩那天起,他就坐在这里了。”
他掌心的本源之力微微发烫,九穗母株轻轻震颤,像是在对古老的守护者致意。
千屿走到遗骸前三丈外,躬身行了一礼。
这是对前辈的敬意,也是对百万年坚守的敬意。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遗骸周身的铸纹,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就是百万年前沧宇铸道第一人,归墟道君麾下器道统帅——万冶归尘。”
万冶归尘。
四个字落下,在场知晓古史的人都变了脸色。
沈明律失声开口:“万冶归尘?传说中打造了七十二座镇壁天枢、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沧宇防线器用的铸圣?他不是在主壁大战里陨落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主壁大战是真,陨落也是真。”
一道沙哑、低沉,像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突然在铸殿里响起。
声音从遗骸的方向传来,却不是遗骸开口,而是散落在殿中的铸纹共振发出的声响。
众人瞬间警觉,纷纷祭出法器。
可遗骸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那道声音,顺着万道铸纹缓缓流淌,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也带着油尽灯枯的微弱。
“老夫只是一缕残魂,附在天工锤上,守着这道封印。”
“小家伙们,你们能找到这里,也算缘分。”
话音落下,遗骸眉心的锤印微微亮起一点金光。
一缕极淡的虚影从锤印里飘出,是个身形高壮的中年男子,面容与遗骸一致,眉眼刚毅,颌下有短须,身上穿着干净的玄色铸袍,手里握着完整的天工锤。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欣慰。
当视线扫过沐言与烬无荒时,虚影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叹息,也有了然。
“果然。”
万冶归尘轻声开口,声音轻了几分,“道君大人的后手,终于还是醒了。”
第二节玄锤镇古秽,一守百万秋
虚影飘落在熔炉边,抬手轻轻抚过炉身的封印。
他的手掌穿过冰冷的玄铁,像穿过一道虚影,可指尖所过之处,黯淡的铸纹纷纷重新亮起金光,翻涌的秽气瞬间被压了回去。
只这一手,便可见其铸道造诣,早已到了以意驭纹、返璞归真的境界。
“你们一定好奇,老夫为何会在这里。”
万冶归尘转过身,背靠熔炉而立,目光望向殿顶坍塌的缺口,像是穿透了层层岩壁,看到了百万年前的战火。
他的声音平缓,像在讲一段别人的故事,可字里行间,都是血与火的重量。
“百万年前,绝岸秽族大举破界,主壁防线全线告急。道君大人带着主力死守主通道,老夫带着器道营镇守东极,负责打造补给、修复阵器、加固次级壁障。
那时候东极是整个中层诸天最大的器道枢纽,日铸神兵三百,夜炼阵石千枚,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可绝岸的人,盯上了这里。
它们派了一尊秽土巨灵,带着三千秽甲兵,从地底暗隙钻了进来,想毁掉东极熔炉,断了整个防线的器用补给。”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身后的熔炉。
炉身发出沉闷的嗡鸣,像是在回应那段古老的岁月。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器道营的弟子死光了,护城的兵将也拼完了。秽土巨灵皮糙肉厚,寻常兵刃伤不了它,再让它冲出去,整个东极都会被它掀翻,后方的主防线也得跟着断供。
没办法,老夫只能引动地脉火,以自身道基、神魂、毕生铸道修为为引,把自己炼进了熔炉阵眼。
以身为炉,以魂为火,以天工锤为镇,硬生生把秽土巨灵封在了这熔炉底下。”
“这一封,就是百万年。”
万冶归尘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洒脱,也有几分寂寥,“道君大人那边打得惨烈,老夫帮不上别的忙,守好这口炉子,别让秽物从这里钻出去,就算没白活一场。”
铸殿里安静无声。
所有人都望着那道虚影,望着那具半石化的遗骸,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以身炼阵,以魂守关,一坐百万年。
没有援军,没有嘉奖,甚至没人知道他还在这里。
就凭着一股执念,守着一座坍塌的古殿,压着一头凶戾的巨灵,熬了整整百万年。
胡小叨挠了挠头,难得没插科打诨,瓮声瓮气道:“老爷子,您就没想过出去?”
“出去?”万冶归尘失笑,摇了摇头,“魂都焊在阵眼上了,往哪去?再说了,老夫走了,这巨灵谁来压?放出去祸乱沧宇?那可不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代价,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万年的孤独,百万年的煎熬,从一代铸圣,变成一缕附在锤上的残魂,连轮回都入不了。
可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后悔。
千屿躬身再拜,神色郑重:
“前辈大义,晚辈敬佩。今日我们既然来了,便不会袖手旁观。前辈有何吩咐,我们定当尽力。”
万冶归尘看着他,又扫过在场众人,眼中的欣慰更浓了。
“好,好啊。”
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释然,“道君大人说得对,沧宇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一代接一代,总有新人顶上来。”
他抬手一点,数道金光从他指尖飞出,分别落在众人面前。
“老夫守了百万年,残魂早就快散了。这封印也撑不了多久了。既然你们来了,那就帮老夫一把——
加固封印,彻底了结这头巨灵。
老夫把铸道传承与镇绝岸的法子,都传给你们。”
第三节众力凝金纹,残魂传镇法
万冶归尘没有多余的客套。
残魂本就时日无多,封印摇摇欲坠,每多耽搁一刻,风险便多一分。
他飘回遗骸上方,声音陡然一沉:
“秽土巨灵已被老夫耗了百万年元气,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老夫以残魂催动主阵,你们按老夫说的,将道力注入铸纹节点,补全封印缺口。
记住,绝岸秽物,最怕玄金之气。地脉深处有镇玄砂,混着本源之力与劫火淬炼,可凝金纹,断秽根。”
话音落下,他双手结印,眉心锤印大放金光。
整个铸殿的铸纹同时亮起,金色的纹路顺着岩壁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网,牢牢裹住中央的熔炉。熔炉底下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地动山摇,巨灵开始疯狂冲撞封印。
“动手!”
千屿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