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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晔拾起卦来,又丢。
“二卦,阴!”
这是阴卦。一圣一阴,距离合同卦只差最后一个。山坡上安静得只剩雨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吴晔第三次将卦抛向空中。
牛角卦在雨幕中翻着跟斗,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坛边,被吴晔伸手拦住。他拿起来,借着九幽灯的光看清卦面。
“三卦,阳!”
“合同卦成!”
合同卦一出,也验证了吴晔的猜想,这些冤魂果然是因为冤屈未去,心念放不下,所以才不肯离开……坛下道士们齐声颂唱,诵经声如潮水般涌起。
山坡上数百人不管懂不懂的,都跟着念了一声“太乙救苦天尊”。
赵福金在坛侧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经卷被雨打湿了边角,可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吴晔站在雨中的身影,看着他方才丢卦时那个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吴晔收起法卦,直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话。
他只是站在坛上,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跪着的百姓和站着的士绅,望向人群最后方那顶轿子。雨太大了,轿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林远之半张脸露在外面,苍白得像一张纸。
吴晔看着他,什么也没。
可山坡上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跟着吴晔的视线转了过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空气中流转。
先是几个站在后排的士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是前排的妇人侧过身子,接着是那些跪着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转头。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顶轿子。
林远之坐在轿中,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他想放下轿帘,可手伸出去,抖得抓不住帘子。
“这位是……”
人群中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林知州。”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答了,“福州知州林大人。”
“哦一一就是那个下令查封神霄宫的?”
“对,就是他。”
这几句对话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山坡上传得清清楚楚。
林远之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恨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如今被所有人注视,他想要藏身,都无处可藏。
可是如果他出去,他怎么出去?
难道出去承认他就是那些怨魂不肯离去的原因?
可是如果不出去,他怎么办?
那些怨魂不肯离去,对于一个笃信鬼神的人而言,他也怕呀。
如果他们去惊扰自己的家人,让他如何是好?
这件事可以往后靠一靠,但眼前的关口,他怎么过?
外边风雨交加,却不如林远之心中的风雨狂暴。
最后,这位林大人一咬牙,鼓起勇气,走出轿子。
“两位殿下,你们怎么能在这里淋雨呢……”
林远之鼓起勇气,当做看不见千夫所指,直接走到赵构和赵福金二人面前。
赵福金冷冷看着他,没有话。
而赵构却笑起来:
“师父法事没有圆满,怎么离开?”
林远之被噎着,半天不出话来,他也不是什么内向的人,平日里接人待物,算得上伶牙俐齿。可是在这个场合,他的那点口才压根无法派上用场。
他看着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堆,心头发毛。
林远之从来没为这四十三人的死愧疚过,他是官老爷,这些人不过是贱民,不值得他难过。可是一旦有些事情上了秤,就不好了。
轰隆!
天空有一道雷响起,林远之惊吓之下,居然直接给跪下去了。
这般好的戏剧效果,吴晔自己都没想到。
毕竞老天爷的剧本,才是最精彩的。
林远之跪下之后,本能想要起来,可是他发现如果自己起来,会更加尴尬。
“林大人既然来了,要不给这些亡者祭奠一下?”
吴晔这番话,简直就是林远之的救星,有这句话,他也能下台了。
林远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
“先生的是,我毕竟是福州父母官,这是应该的……”
他完,朝着墓地的方向,叩首三下。
吴晔此时,将手中的挂杯扔出。
圣,阴,阳……
刚才的合同卦,再次出现。
不过上次代表的是不肯走的冤屈,这次却代表着已经释怀的圆满。
“卦成,亡者当炼度南宫,飞升紫庭!”
吴晔一声喊话,刚才狂暴的风雨,此时却恰好消散。
这老天爷编织的剧本,却让一切正好。
吴晔神色恍惚,有时候他都怀疑这世间是不是真有神仙。
但很明显,在老天爷这本剧本下,最为难受的人,就是林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