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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稍歇。
绵州驿馆犹能闻到潮味。
曹彬前来复命时，萧弈正在看近来的朝政帐簿，头也不抬，淡淡问了一句。
「回陛下，臣无能，崔彦进、海进二人还是不肯认罪。」
「怎麽？朕亲耳所闻，他们还想抵赖？」
「他们恐怕都知，落到这步田地，认罪是死，不认罪未必就死。咬死了是误会。崔彦进还求饶称，请陛下念他忠心，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
「说甚忠心，想进献美人的忠心？」
「臣再审。」
至少赃物得有着落，才好定罪。
萧弈却不想在绵州耽搁下去，微微蹙眉。
曹彬迟疑片刻，道：「陛下，臣想换个路数，孟昶後宫里有个吴氏，封修容。」
「修容？朕只知九嫔、婕妤、美人的品阶。」
「哦；是孟昶自创的嫔御品阶；广选良家；分十四品。」
「他倒是个人才。」萧弈轻嘲了一句，道：「继续说。」
「刘廷让说，海进与那吴氏之间似有些瓜葛，沿途马车、住宿、衣食，都待吴氏更特殊些，甚至好过李太后与花蕊夫人。」曹彬道：「但刘廷让也只是怀疑。」
「问过了？她知道多少事？」
「她颇有些狡黠，臣问过她两回，一问就哭，梨花带雨的，臣稍一严厉，她便哭喊官军欺辱前朝降君的家眷遗属，别的话半个字也不肯掏出来。」
萧弈淡淡道：「怎麽？不用刑便不会审案了？带来。」
「臣遵旨。」
曹彬似等着这句话，低声道：「对付女子，自是陛下出手稳当。」
不一会儿，有年轻妇人拂风抚柳地过来，先在门口怯生生站了一瞬，娇声问道：「这是哪位官人？」
「没轮到你问。」
「妾身知错。」
吴修容随即微微垂首，被引着到堂中跪下。
「罪妾吴氏，拜见————官人。」
萧弈依旧未亮明身份，一袭寻常圆领袍，外罩鹤氅，高坐堂上，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五官都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媚意，一身绢裙勾勒出丰柔身段，她鬓边几缕发丝有些乱了，被雨水粘湿在脸颊边，反倒添了几分妩媚。
确确实实是个大美人。
可因不久前才见过费蕊，大美人与绝世美人之间的区别还是看得出来的。
说不上是哪处不同，或许不在於皮肉，而在於气韵。
两相一比，便觉这吴修容失色了许多。
「听说，你与海进关系不错？」
「没有。」
吴修容忙抬起头。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看来哭的功夫十分了得。
「郎君怕是误会了，这话却是不好乱说的，海将军与妾身之间，分明清清白白。」
「你可知崔彦进、海进把赃物藏在何处？」
「什麽赃物？罪妾深居妇人之中，外头的事，连听都听不真切。」
「还敢扯谎？！」
萧弈脸一板，吴修容哭声顿时一止。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悠悠道：「真的，郎君恐怕是听了甚流言。实则，海将军待妾身，确是比待旁人好些，可那是有缘故的。」
「有何缘由？」
「他是想把妾身献到天子身边去，存了这等心思，他如何敢碰妾身？又如何敢把藏匿赃物这等灭族的事，说与妾身听？」
说着，眼波往萧弈这边递来，察看他信是不信。
萧弈根本不信。
「听说，他们想献给陛下的是花蕊夫人。」
意思是，吴氏终究比费蕊逊色一筹。
吴修容听懂了，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似有了不忿，兰花指虚虚捂着唇，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讥诮。
「费氏？郎君这是听谁胡说呢？这等捕风捉影的话，郎君竟也信？」
萧弈自是听崔彦进亲口说的。
吴修容却自顾自道：「郎君怕是不知，费氏长得虽有些姿色，性子却冷得很，成日里冷冰冰的，任你用心肝捂都捂不热，如何懂得如何服侍天子？」
「难道景顺公在时，不是独宠花蕊夫人？」
「那不过是她有些才学，虚名大罢了。」
吴修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失态。
她却是止不住这话头，缓了语气，又道：「其实，景顺公在时最宠的是妾身。犹记去年上元节，成都灯市，官府在散花楼前设了山棚，妾身於楼上舞了一曲《霓裳》呢。」
说着，声音愈娇，手腕一转，帕子在指间打了个旋，舞出风情来。
一缕香风飘落。
「妾身就是这般一舞，景顺公在楼下看着，眼睛都挪不开了，便传旨把妾身召进了宫里，夸妾身温柔可意。」
吴修容的眉眼柔得能滴出水来，盯着萧弈，又道：「费氏却是天生不爱男女之情，旁人近她一步都不成。景顺公讨不到她的芳心，心有不甘，才每每小意殷勤，哄着、捧着。」
「原来如此。」
萧弈确实懂的。
吴修容道：「可景顺公能将就她，中原天子是何等人物，万乘之尊，岂能容得下她在跟前使高人一等的破性子？」
「听起来，你是不希望我把费氏献给天子？」
「郎君可千万不敢这般。费氏心里，对天子本就有怨怼。」
「是吗？」
「她先前写那首诗且不说了，旁人提起天子，哪个不是满心的敬服，唯独她觉得中原天子起於行伍，从藩镇一路杀上来的，定是个凶恶武夫，浑身伤疤，性情暴虐。还有，世人说天子正当壮年，她偏说以武力定天下的人，再是壮年，想必也有四五十岁了，一身旧伤，不知还能活几年，若去侍奉天子，只怕过不了两年，又要落得个孤儿寡母、被武夫欺凌的下场。」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费氏的想法？」
「自然是费氏的想法。」吴修容眼珠微微一转，柔声道：「妾身一个柔娇女子，哪里敢想这些。」
「那依你之意？要献，该把你献给中原天子？」
吴修容垂下眼眸，故作矜持地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又抬眼，瞟了萧弈一下。
目光含着秋水，似也含了钩子。
「妾身不爱富贵，只是，从未见过如郎君这般————惊才绝艳的男儿。妾身不愿去伺候天子，若有可能，随侍在郎君左右为奴为婢，便心满意足了。」
话到後来，声音很低。
萧弈轻笑了一声，笃定了她与海进有染。
他这一笑，吴修容的脸颊上甚至浮起两团红晕，带出几分娇羞喜意。
「你们都下去。」
「是。」
萧弈屏退左右，道：「那这样，你先把海进他们的金子藏在何处说出来。」
他顿了顿，言下之意，这笔钱他私下要拿一部分与她过好日子。
吴修容果然昏了头，道：「妾身是真不知。不过，妾身撞见过一件事，一直觉得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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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景顺公薨後，海进连夜料理後事，寻了个人收殓屍首。旁人都道这殓屍人当夜领了赏钱走了。偏巧妾身有个贴身宫人正好得急病死了，妾身想寻人殓屍————」
吴修容刻意停了停。
萧弈却知，宫人正好死了，怕不是撞见了海进与她的好事。
「一问之下才晓得，那殓屍人夜里喝醉了酒，一头撞死在城西的小巷里，人早没了。」吴修容道：「郎君您想，好端端一个人，殓完景顺公便醉死了，这事蹊跷不蹊跷？」
萧弈明白了。
他淡淡瞥了吴修容一眼，没与她再说什麽。
「曹彬。」
「在。」
「把她带下去。」
「郎君————」
待那娇滴滴的声音远去，萧弈看向曹彬，道：「赃款多半在孟昶的棺椁里。」
「什麽？」
「你去处置，记得把旁人先请开。」
「陛下放心，臣一定不做声张。」
一刻钟之後。
萧弈亲自到了一个僻静的偏院。
装着孟昶棺椁的马车已经被赶了进来。
棺盖被缓缓推开。
樟木、龙脑的香气弥漫开来。
目光落去，没有金银，只见到一床织锦衾。
掀开，衾下是明器、玉具。
萧弈与曹彬对视了一眼，曹彬上前，搬走了明器与玉具，把
不是屍体。
板下整整齐齐码着金铤，黄澄澄，金灿灿。
院中的火光因此显得亮堂起来。
曹彬倒吸了一口凉气，呼吸也沉了沉。
萧弈过去，俯身拿起一枚金铤。
翻过来，錾着两列小字，分别是「广政二十五年」与「十两」，此外还有内库的押记。
棺中，大的五十两，小的十两，排列得严丝合缝。
「清点。」
曹彬点了两个勾院官，亲自盯着，一枚一枚地登记、过秤。
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数目报上来。
「启禀陛下，五十两铤六十二枚，十两铤二百枚，又金饼、瓜子金等杂色金一百两有奇，通计六千七百两，重四百三十一斤。」
曹彬在旁低声换算了一遍，神色复杂。
「按蜀中今日金价，这一棺金子折钱二十一万贯。」
萧弈缓缓颔首，目光投向院外那一排辎车，黑漆木匮、朱漆笥椟，都是梓宫明器、赠葬缯帛。
也是孟昶死後的礼仪。
「把从葬的匮椟、副椁，逐件开箱检查，看看是不是真是丧葬器物。」
「遵旨。」
直到夜半，烛火添了几轮。
萧弈才得到最後的清点禀报。
「陛下，其余匮椟中，金铤、珠玉、蜀锦，诸物估值，通计四十三万三千贯。」
「嗯。」
萧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他手中还把玩着一枚金铤。
「陛下，这是孟昶内库的黄金。」曹彬道：「臣记得，陛下入成都，这些黄金便被尽数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