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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咱穷苦人期盼的世道,终究来不了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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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宗第自起事以来,一向以善打硬仗著称,在闯军阵中多次担任断后之责。

按理来,刘宗敏身死,袁宗第接替指挥,不至于全军溃退。

可此时天色已暗,较远处的士兵看不清旗帜,本就心中发慌,加上被夏军迎头冲得七零八,已有崩溃之兆。

刘宗敏帅旗一倒,老营兵立即全线溃散。

袁宗第召集亲军,大声号令:「不要慌乱,认清各队旗帜!」

嘶吼间,又听闻一阵大杆号声。

袁宗第循声望去,但见黑暗之中,一线夏军列兵冲来,刺刀端平,密密麻麻,月下晃著银光。

此时老营骑兵群龙无首,被夏军刺刀一冲,立刻争相向北逃窜。

此地正北就是夏军渡徐河时的滩头阵地,四周挖有坠马壕。

若寻常时,老营兵就算把眼睛挖了,也不至于明知有沟,还往沟里跑。

如今,全军魂飞丧胆,慌不择路,竟直奔沟中而去。

袁宗第撕心裂肺地大吼:「撤向东北!撤向东北!」可乱军之中,没有鼓角旗号,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老营兵全数朝坠马沟疾驰而去,片刻之后,只听沟壑处传来闷响。

一阵战马哀鸣,前军骑兵还未及从沟中起身,后军又至,又陆续摔进坑中,叠在前军身体之上,压得下方之人动弹不得,一时沟边满是惨叫和咒骂之声。

不少倒霉士兵被上方重量活活压死。

如此这般,摔下数百人后,尸体把整道坠马沟填平,后面的军队就踩著前军血肉铺成的道路,往河边溃散。

袁宗第眼见部队已完全不听号令,心痛欲狂,重重捶打胸口,他的亲兵道:「将军,我们也快撤吧。」

他心知大顺的老营兵主力都在刘宗敏麾下,此番溃退,大顺精锐尽失,此战必败。

袁宗第望著战场,神情悲怆,痛苦万分地道:「咱穷苦人期盼的世道,终究来不了吗?」

他掉转马头,领著身边残兵向东北方退去。

一路上,处处都是老营骑兵的尸体,夏军骑兵的马枪插在人马尸体之上,竖直挺立,密密麻麻,像一片竹林。

袁宗第不得不在马枪林中穿行撤退。

大夏重骑兵仍在厮杀,此时天色已暗,大夏兵也看不清旗号,只知向周围人肆意挥刀。只听夏军骑兵阵中有数十人一起大吼:「辨清友军,紧跟班长,收缩阵型,不许擅自离阵!」

战场之上满是夏军呼声,队伍缩在一处,很快恢复组织。

而闯军已乱成一团,既无号令,也无鼓角旗帜,只顾闷头往北逃窜。

老营兵靠战友尸体填平壕沟,进入滩头阵地。

阵地的夏军本就不多,见老营骑兵发了疯一样冲来,根本拦不住,只能开枪阻拦。

老营骑兵拥至河边,踏过浮桥向北岸溃逃,一时分外拥堵。

后队骑兵见队伍停下,只以为是遇到了夏军骑兵阻拦,不由分拔刀便砍。

前队骑兵以为身后被夏军追上,也挥刀还击。

片刻便有人喊道:「都是自家弟兄,不要砍杀,不要砍了!」

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这种情形下,不去挥刀砍杀,死的只能是自己。

一时间闯军骑兵在浮桥上大肆自相残杀,血流漂杵,人马尸体跌入河中,将半个徐河都染成鲜红。

桥上骑兵听到身后喊杀声,大觉慌乱,纵马往前硬冲,因桥面太过拥挤,不时便有人马被挤入河中。坠河的士兵慌乱之下难以起身,又或是被马鞍缠住腿脚,硬生生被拖入水里,连呛几口水之后淹死。

仅一刻工夫,徐河上便漂了一层浮尸。

人尸马尸汇到一处,沿河水向白洋淀方向漂去。

部分堵在了东侧的浮桥之下,尸体堆叠越来越多,很快便组成了型水坝,将整条鲜红河流截断。

此时天色已近乎漆黑,夏军枪炮准度大降,战场之上,西北风骤起,尘头被吹开。

土坡之上,李自成渐渐看清冲阵士兵的惨状,一时诸将的沉默甚是喧嚣。

中军有人低声叹道:「我军败了……」

李自成的亲兵统领抽刀在手,大喝道:「谁在讲话?」

无人敢应声。

唯听风声猎猎,远处徐河的惨叫声、水声顺著西北风一直传到土坡上。

李自成神色不变,双拳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他死死盯著大夏中军的那面龙纛,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便在这时,夏军战鼓声再起,全军重新向南推进。宋献策颤声道:「陛下……」

李自成置若罔闻。

下一刻,夏军阵中一大片赤红色火光亮起,接著大炮的震荡声悠悠传来,在天地之间震荡不休。

实心弹轰然坠地,整个中军都被笼罩在炮火之中。

大顺中军足有八万人,占地极广,加上天黑,夏军瞄准不便,炮弹准头很差,一轮实心弹炮击不过击杀寥寥百余人。

只是炮击的巨大声势对顺军士气打击很重,中军原本还算稳定,此刻已呈现摇摇欲坠之势。

就在此时,东线又有传令兵快马驰来,未到李自成身前便大吼道:「陛下陛下,东翼全线溃退,我军右翼全线溃退!」

「陛下,该做决断了!」情急之下,宋献策大吼道。

李自成牙关紧咬,脸上横肉抽搐,许久之后,他终于道:「传令全军撤退,高一功率后军断后。」

宋献策即刻传令。

闯军的传令兵也损耗不,现在传令士兵全换作十来岁的孩子,这是闯军的「孩儿营」,是李自成核心班底,轻易不会上阵。

如今局面危殆,也顾不上孩儿营的死伤了。在军阵后撤之际,又有数轮炮弹袭来,实心铁弹轰然坠地,引得不少士兵逃跑。

老营兵、督战队像赶羊一般拦阻溃军,仍只能勉力维持。

好在高一功的后军始终未曾参战,此时体力充沛、士气尚存,军中还留有些许三眼铳,勉强阻拦夏军步伐。

两军相交之际,李自成派传令兵对高一功道:「为大军守住一晚。」

高一功拱手回应:「末将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自成神情紧绷,点点头,没有什么,便朝著南边去了。

高一功派出千余老营兵抵达之前中军所在的土坡。

此地尚有九门大将军炮,这九门炮因为没有炮车,搬运不便,没有在此前去炮轰夏军,此时正好为老营兵所用。

九门大将军炮轮番射击,炮口焰光在黑夜之中分外明亮,简直像在给夏军标记靶子。

只射击不过两轮,便有夏军火炮呼啸覆盖而来,九门大将军炮被全数击毁,老营兵千总也不幸被一炮轰死,千余老营兵一哄而散。

此时天色越来越暗,夏军毕竟不是猫头鹰,号令难以传达,行军越来越慢,待攻上土坡后,遥见闯军断后部队建制完整,不敢硬上,只以火炮乱射。

高一功下令道:「全军散开。」副将闻言一惊,道:「将军若在夜中散开,全军便再难集结。」

高一功怒道:「按老子的做。」

高一功虽然始终未参战,但通过传令兵也对战况有所了解。

他深知,即便在黑夜之中,闯军也不是夏军对手。

为给主力争取后撤时间,他干脆将全军分散,哪怕让夏军去挨著个地枪杀,一晚上也杀不完。

副将只能派出十余名传令兵大声传令。

果真如此一来,夏军实心炮便再难造成杀伤,推进速度进一步放缓,几乎原地停滞。

即便火炮轰击不绝,黑夜之中炮兵难以看清点,也无法修正弹道,只能凭感觉朝后军所在的位置大略发射。

此时李自成中军已逃出了几百步远,李自成骑在马上朝身后一望,见高一功果真将阵地守住。

他心中既有庆幸,又觉不甘,心痛已极。

他朝著北直隶大地深深凝望,心中只觉,此一去便再无归期。

似乎君临天下的雄心壮志也随著兵败之势,一同飘散。宋献策道:「陛下,我们在河南、关中还有几十万军队,还能杀回来!」

这话其实是安慰,闯军成军全靠老营兵,其余辅兵、杂兵再多也没有用。

此一战,李自成老营尽出,死伤近半,元气大伤,不休养数年,怕是难以再战。

而今惨败,夏狗会放他休养生息,以图来日吗?

正这般想著,李自成忽听得保定城头一声号炮响。

他心底一惊,循声望去,见保定城北门大开,一串火龙从城中驰出,直向闯军杀来。

夜色之中难以辨清双方距离,李自成只大略估算敌人在六七百步外,敌人很快放了第一轮枪,枪响声在夜空中噼啪作响。

这种距离上,就是火炮都难命中,何况区区火枪。

宋献策看看身侧,军中无一人中弹,也未听见铅子破空声,只道保定城守军不是精锐,正要劝闯王不必慌乱,却见闯王面上已浮现惊诧神色。

李自成自问鼎天下以来,遇事无不镇定自若,鲜有动容之时。

李自成大吼道:「收拢军队!」

孩儿兵四下传令,夜色中,士兵纵使听到命令,也不知该往哪边集结。孩儿兵将嗓子喊哑,军阵也响应寥寥。

同时保定军仍在步步紧逼,排枪声响彻不绝,终于有倒霉的闯军被流弹所伤。

军中有人大喊:「敌军绕后!」

军阵里的步兵,大多看不清战场形势,初听枪炮声,尚不觉如何惊恐,骤然听到这种叫喊,脑海中立马浮现种种可怖场面,霎时间,全军恐慌起来。

李自成纵马在营中疾驰,大吼道:「不许乱动,稳住阵脚!」

中军受损不大,各级军官尚在,有李自成亲自维护秩序,尚可短暂维系。

而在中军之前的,则是从战阵上撤下的前军,前军在此战中接敌最久,死伤最多,本就是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