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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呼啸。
雪纷纷扬扬。
洪武二十六年的第一场雪,俏然下。
太仆寺的仪门外,卫士方和一位寺丞,客气地送走了吏部文选清吏司的一名主簿。
就是刚才,这位主簿送来了卫士方升迁的劄付和平谘。
卫士方早已经望眼欲穿,几乎要绝望了,他的右手在袖子里用力捏著劄付,手心都是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卫博士,不,现在该叫他“卫主簿”了。
刚才送行的寺丞走到大堂的廊下站住了,回过头微笑著勉励了一句:“卫主簿,恭喜擢升!尔昔为兽医博士,功绩昭然;今履新主簿,职司案牍,干系马政要务。望尔秉持初心,勤谨履职。”
卫博士急忙上前拱手施礼:“多谢寺丞谬赞与勉励!下官蒙朝廷恩典、吏部铨选,得以擢升,感激涕零。日后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等寺丞走远了,大堂前一片喜气洋洋,不少官、吏都围著卫士方道喜。
“恭喜卫主簿!今日擢升,是主簿昔日诸事兢兢业业的结果,实乃实至名归。今得重任,可喜可贺!”
“恭喜卫兄履新!兄才思缜密,熟谙马政,必能胜任。他日若有需相助之处,卫兄尽管开口。”
“卫兄这是成为士大夫了!昔日辛劳终于收获,可喜可贺!卫兄以后必会大展宏图!
众人亲眼目睹,卫士方两年三级跳,从兽医,到兽医博士,到主簿。
就是从匠作,到吏,到官。
虽然主簿只有从七品,但这是一次阶层的巨大转变。
卫士方的升迁,几乎轰动了太仆寺。
吏部的劄付的很清楚,这次升迁是因为卫士方“防治痘疫有功”。
人痘接种术是卫士方的老师许克生的,其实就是许克生强力地托举,让卫士方完成了人生最关键的一跳。
自此脱离胥吏工匠的阶层,成为士大夫的一员,虽然只有从七品,是士大夫的底层,但是好处一样不少:
开始享受徭役优免;
享有司法上优待,涉及案子需要请旨,官员不能擅自勾问;
官职可以继续在太仆寺提升,甚至可以转任地方州县;
可以依例保举子弟入国子监;
而昔日的同伴,做兽医的依然是兽医,做吏的依然是吏。
一众胥吏都感叹不已,“好好工作,不如好好找一个师父。”
好师父是真能带飞!
现在卫主簿的老师已经升为应天府的治中,卫主簿未来可期!
卫主簿红光满面,拱手还礼,“多谢诸位兄台厚爱!弟不才,幸得吏部与本寺垂青,方有今日擢升之机。”
“往日共事,多蒙诸位兄台关照:日后履新,于案牍诸事尚需熟悉,还望各位兄台不吝赐教。”
众人哄哄了片刻,就有和卫主簿要好的官吏起哄:“卫兄,请客!这顿酒不能跑了!”
“老卫,请吃酒!”
“卫主簿,卫士方笑著一个罗圈揖,“恰好后日休沐,那就后日中午,听月酒楼吧。”
听月酒楼不仅菜是京城一绝,还有老师的份子,这份钱不能让其他酒楼赚了。
许克生已经出了应天府衙,带著百里庆骑马回家。
自从就任应天府的治中,许克生已经可以选择不住衙门的官廨了。
现在他住在家里,早晨在家吃过早饭去上值,每天回家吃中午饭。
按照朝廷规定,官员不得在任职地私置宅第。
但是镇淮桥的房子钻了规定的漏洞,是他当官之前凉国公蓝玉送的,是治疗战马的诊金。
虽然官职升了,但是相比县令,治中的工作反而清闲了很多。
现在大部分都是案牍一类的工作,许克生都是让收下先整理,自己最后审核、签字、
用印。
他还分管了金陵段的江防、河防。
但是长江防务主要是沿江卫所的职责,治中主要是负责民夫,只有夏天忙碌一季。
但是许克生已经感觉到来自官场的阻力,治中完全可以分管钱粮的,但是府尹没有划给他,而是划给了新上任的府丞。
并且,许克生开始被御史关注了。
从夏天至今,已经被御史弹劾了三次了。
第一次是因为宋家的首饰铺子,御史弹劾他以权谋私,幸好是挂在董桂花的舅舅名下的,堪堪过关了;
第二次是上元县衙的农耕被攻许,,御史认为许克生当县令期间,鼓励农耕方面做的不够,后来证明是无稽之谈。
昨天,第三次弹劾又来了。
这次是关于赵司务女儿死亡的案子,御史认为,赵司务已经认定女儿是自尽,许克生却当作凶杀案来调查,这是惊扰亡者亲属,滥用职权,违背伦理。
许克生知道后,只是让手下的书手帮著起草了一份自辩的题本,校对抄录后交给了通政司。
这个案子他是问心无愧的。
县令掌一县刑名,对命案有立案、勘验、初查的权力,不可能家属是自杀,就可以认定为自杀的。
调查赵娘子命案,完全合法合规。
还有一件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事,就是老徒弟卫博士的升迁问题。
从夏天他就知道卫士方即将升任主簿,本以为最迟夏末、秋初吏部的任命劄付就下来了。
结果,师徒二人望眼欲穿,从夏天拖延到了秋天,又从秋天拖延到了初冬。
一直拖延到今天上午,吏部文选清吏司的劄付才到了太仆寺。
其中必然有人作梗,幸好最终升上去了。
老徒弟迈入了士大夫的阶层,算是好事多磨了。
到了家门口,许克生跳下马。
百里庆上前接过缰绳。
这次开门的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女仆,正是昔日宋家的管事婆宋二
嫂,做事干净利索,很有规矩。
“老爷,饭菜已经好了,您去书房稍候。”
现在宋二嫂负责前院的清扫,帮助董桂花准备前院的一日三餐。
许克生路过狗窝,一只胖乎乎的奶狗从窝里冲了出来,蹭上他的靴子,抬头一阵呶呶地叫唤。
许克生蹲下身子,挠了挠它的下巴。
狗很快就开心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
这是卫博士送来的土狗,估计不能抓兔子、逮坏人,但是看家护院足够了。
许克生逗了一会狗,去了西院的书房。
屋里已经烧了火炕,屋内温暖如春。
百里庆喂了马,去了东院自己的屋子。
许克生注意到桌子上放了三摞帐簿,随手翻了翻,全都是自家铺子的收益。
董桂花带著宋二嫂送来了午饭,蒸的米饭,一荤两素一汤。
许克生笑道:“宋二嫂在就行了,你怎么还特地跑一趟?”
“奴家在后院也没什么事,上午就打麻将了。”董桂花一边摆放方才,一边回道。
“百里旗那边,也是这个饭菜吧?”许克生关切道。
百里庆一直恪守主仆的区别,不愿意上桌吃饭。
现在搬来一起住,许克生就让他在东院自己吃。
“是的,老爷。”宋二嫂恭敬地回道。
“以后晚饭给他加一壶酒。”
“是,老爷!”
周三嫂拿著托盘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