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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阳光炽热,地面湿气蒸腾。
许克生穿着棉布袍子,精神萎靡地躺在廊下的安乐椅上。
热风不时吹过,他依然觉得有些冷。
昨天去送座师汤府尹淋了雨,晚上就起热了,半夜起了高热。
院子里很安静,阿黄没有拴上链子,蜷缩在许克生的脚边,尾巴偶尔扫在许克生的腿上。
厨房飘来药的香味,董桂花在煎药。
清扬去了道观,今天云栖观打醮,她要去帮忙。
周三娘坐在许克生的脚边,喂他冰镇的西瓜。
生病后许克生没有食欲,只有冰镇的西瓜清凉可口,能去心火。
外面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阿黄警惕地站了起来,作势要冲向院门。
周三娘一把抓住它的项圈,低声嗔道:“阿黄,别动!”
她弓着腰,将阿黄拴了起来。
外面已经有人拿着门环不急不缓地叩击了三下。
许克生强撑着坐起来,不知道是谁来探望自己了。
周三娘打开门,令人意外的是来的竟然是一个嬷嬷。
“三娘子,王司药请您入宫。”
“怎么了?”周三娘问道。
“有贵人生病了。”
“好,请稍等,奴家拿了医疗袋。”
周三娘匆忙去了西院,取了医疗袋。
回来之后先去了廊下,有些歉意地道:“二郎,奴家去去就来。”
许克生点点头,“去吧。”
董桂花闻讯从厨房里出来,脸被火烤的红扑扑的,几缕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三娘,你去吧,我在家呢。”
周三娘上了马车走了。
许克生看着马车的棚子迅速消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周三娘还是倔强地当了“医婆”。
董桂花看出他的心思,低声劝道:“三娘也是想帮你。”
许克生笑了笑,“药煎好了就端出来吧。”
他已经看的出来,周三娘已经没有了初入宫时候的好奇和憧憬,现在已经变得心谨慎。
宫里的贵人不好伺候的!
本来打算这两天和周三娘好好谈谈,没想到自己先病倒了。
董桂花蹲下来,轻轻握着他的手,”你的手还很热。”
“没事的,”许克生安慰道,“吃了这剂药就好了。
“三娘也不是经常入宫,就随她去吧。”
“嗯。”许克生抬头看天,懒懒地道,“先让她见识一下宫中的人情世故吧。”
~
吃了药,许克生睡了一觉。
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正午时分,董桂花做好了午饭。
他的烧退了,也有了食欲。
董桂花摆上饭菜。
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只有他们两个人,许克生笑着摇摇头,“很久没这么清静了。”
董桂花知道他担心周三娘,便柔声安慰道:“三娘没事的,前天入宫了,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许克生问道:“她前天也入宫了,是谁病了吗?”
董桂花摇摇头,”了,是一个妃子病恹恹的,没精神,请她去的。”
“她怎么诊断的?”许克生追问道。
“就记录了脉象、心跳、饮食起居之类的。”董桂花回道,“她建议多出屋子走动。”
许克生愣住了,“她还提了建议?”
“是呀,”董桂花回道,“她是医婆,不该提吗?”
“不该提!”许克生皱眉道,“她只负责记录就行了,除非司药明确要求开方剂。”
~
吃过午饭,许克生已经舒服多了。
但是他没有去衙门的想法,继续躺在廊下的安乐椅上看。
有庞县丞在,他去不去都不用担心。
许克生想到卫博士昨天提到铺子的麻烦,于是将董桂花叫到面前问道:“三娘的舅母有没有铺子遇到了什么麻烦?”
董桂花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呀。奴家和三娘前天还去看她的,她还生意挺好的,舔砖走的特别快。”
“二郎,遇到麻烦了?”
许克生将卫博士昨天的事讲了一遍,“如果有人去要方子,让舅母直接告诉来人,方子在我这里。如果还纠缠不休,就派人来通知我。”
“好的。”董桂花回道,“改日奴家和三娘再去见舅母,就叮嘱她。”
她不禁有些担忧,”二郎,曹国公可是皇亲,不给会不会有麻烦?”
许克生摇摇头,”不好。先等等看。”
他推测是管事私下所为,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李景隆在背后指示。
董桂花提醒道:“二郎,酒楼前几天结算,三娘把帐放在房,你看过了吧?”
许克生摆摆手,”以后这类帐你和她处理吧,我就不看了。”
“二郎,”董桂花又问道,“永平侯前不久送的礼很厚,要不要拿来开店?”
许克生却摇了摇头,”收起来吧,京城人情往来多,先留着用。暂时先不扩大生意了,守住眼前的吧。”
~
许克生拿起一本游记,看的津津有味。
但是他没有偷闲多久,“老仙翁”王院使来了。
“启明,听你病了,太医院的同僚都很担心,推举老夫来探望。”
许克生笑着将他请进房,“晚生已经好了很多了。”
两人分宾主座,王院使关切道:“怎么样了?你自己是神医,老夫就不班门弄斧了。
1
许克生笑道:“虽然烧退了,但是浑身酸疼。老前辈要是能开个方子,那是再好不过了。”
王院使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笑几回,王院使看似无意地起:“启明,你有个高足,卫博士,这次治理痘疫表现出色啊!京城不少贵人都赞不绝口,他种痘很好。
许克生笑道:“不过是手熟尔!”
王院使捋着长胡子,笑道:“这是名师出高徒啊!卫博士现在也是医行的栋梁了!”
许克生连连谦虚,“医届高手如云,他还差的远呢。”
王院使不再兜圈子,询问道:“启明,太医院要成立痘科,想邀请卫博士加入。”
许克生故意疑惑道:“他可是太仆寺的兽医,除了这次种痘,就没给人看过病,陛下会同意吗?”
“呃————这个,”王院使回道,“可以先不惊动陛下。”
许克生明白了,不需要洪武帝御准,那就是太医院最底层的医生了。
御医、医士、医生这三个层级,医生干活最多,拿钱最少,谁都可以使唤,还不如杂役轻松。
杂役虽然钱少,但是没有医生那么辛苦。
许克生依然装糊涂,“那太医院要招他做什么?御医?医士?”
王院使有些尴尬,“老夫的意思,是先让他进太医院,御医”的身份,老夫和院判都会帮着争取的。”
许克生没有再深究,摆摆手道:“他是兽医,太仆寺现在只有他一个兽医博士在京城,还是让他留在太仆寺吧。
“太医院高手如云,我不想让他进来献丑了。”
王院使见他回绝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只好作罢,“启明考虑的是。既然如此,老夫就不能再夺人之美了。”
王院使又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启明,老夫就不打扰你休养了。
39
许克生亲自送出院门,看着他的马车,不由地冷哼一声。
他们不过是需要一个干活的牛马。
~
太阳西斜。
暑气在消退,许克生午睡起来了。
董桂花端来了莲子羹:“二郎,来一碗吧,去去火。”
许克生刚接过碗,外面突然人生嘈杂,伴着阵阵马嘶。
开始许克生以为是路过的行人,没想到喧闹声并没有离去,反而在院门口停下。
阿黄已经站起身,盯着院门。
外面传来门环的声音。
许克生过去亲自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翩翩公子。
“五公子?”
谢十二上来就是一个长揖:“谢某谢县尊救命之恩!”
许克生急忙上千搀扶,”是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谢十二站起身撇撇嘴,“绞索都套脖子上了,这也算————”
“要不是你神断,某已经回生转世了。”
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区区薄礼,聊表寸心,万望笑纳。”
许克生急忙推脱,“老侯爷已经送了厚礼,不能再收了。”
谢十二却硬塞进他的手里,“老爷子是老爷子,我是我,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就是认为本公子不值得救,本公子现在就去跳秦淮河————”
许克生哭笑不得,“好,好,你别跳,我收下!”
谢十二冲后面一摆手,“卸货吧!”
许克生这才看到,外面的路上听着一溜牛车,队伍看不到尽头。
他吓了一大跳,“公子,你这————”
急忙翻开礼单,才发现上门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公子,这————这————”
谢十二笑道:“担心家里放不下?放心吧,我都考虑过了,完全放得下。你的东院堂屋就空着,药材的那间屋也能放不少————”
许克生还要再推脱,谢十二已经挽着他的胳膊,”快帮着当着阿黄。口渴死了,快泡茶。”
许克生只好上前握住阿黄的项圈,”公子请进。”
谢十二却不走,冲阿黄拱拱手,“神犬呐!也是本公子的救命恩犬!某在此谢过!”
阿黄警惕地看看他。
谢十二直起身子笑道:“这次的礼物,也有阿黄的。”
~
许克生请他去了房。
现在不需要董桂花烧水了,他在廊下就备了一个木炭炉子。
自己点燃了火头,放上水壶。
两人在房坐下,谢十二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早就想来了。可是自从出狱,老爷子就不放我出府,今天才解除禁足。”
许克生笑道:“因为德善坊命案被贬谪的官员,最后一位今天上午离京了。
,谢十二点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聊起来德善坊命案,谢十二连声感叹,“许兄,你不知道当时多凶险,绞索套上了,要不是家母拼死阻拦,林典史去的时候,我正好断气。”
?!
许克生吓了一跳。
他刚知道,当时竟然如此凶险。
许克生忍不住问道:“公子,行刑是在你入狱的第几天?”
“第八天。”谢十二脱口而出,丝毫不用掰手指头算一下。
两人都一阵唏嘘。
命案,尤其是涉及权贵的命案,一般要拖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最少也要一两个月0
谢十二却只用了八天就结案了。
其中还包括审理、覆核、上奏的时间。
太匆忙了!
许克生安慰道:“案情简单,民愤极大,行刑的时间自然就短了。”
谢十二依然有些愤愤不平,”那要看谁杀人。如果是————”
他没有再下去,只是哼哼了几声。
许克生明白,他是在藩王。
如鲁王朱檀,为了炼丹在兖州残害幼童,被地方官揭发之后,老朱震怒,对鲁王的惩罚是“髡刑”,就是剃去头发胡须。
如此可怕的惩罚,谢十二是注定无福享受的,因为他不是老朱的儿子。
还有潭王、代王、秦王、——
许克生安慰道:“八天也不少了。江夏侯父子被捉,是当天深夜行刑。”
“临川侯被抓当天被勒令自尽,他的儿子、女婿当天斩立决。”
这两家谢十二都知道内情。
江夏侯是因为江夏侯的儿子勾搭宫女,被抓到了。
临川侯胡美的女儿是贵妃,胡美未请示老朱,就擅自带儿子、女婿入宫探望女儿。